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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三界环 > 第二卷 第一卷第二十二章

第二卷 第一卷第二十二章

    永嘉倾覆之后,中原便不再是人间。

    胡骑踏碎万里河山,城池焚毁,阡陌成荒,昔日衣冠礼乐之地,一夜之间沦为屠场。汉人被称作两脚羔羊,老弱填于沟壑,壮者驱为奴隶,孩童弃于荒野,女子任人凌辱。典籍被焚,宗祠被毁,血脉如风中残烛,一夕便要彻底熄灭。

    天地苍茫,满目皆是绝望。

    就在这华夏传承即将断根的时刻,一个如烈火般的人,横空出世。

    他名萧破虏。

    无世家撑腰,无仙门依托,无鬼神相助,只凭一身铁骨、一腔悍血,在遍地豺狼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他见不得同胞被肆意屠戮,见不得炎黄血脉就此断绝,见不得千年文明埋于黄沙。于是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他不称帝,不图名,不贪万里江山,只守一个念头:

    “汉人,不能亡。”

    他是乱世里最凶的刀,斩尽豺狼;

    也是苍生最后的盾,护住残民。

    世人敬他、畏他、仰他为救世神将。

    可只有真正靠近他的人才知道,这位令胡虏闻风丧胆的将军,眼底藏着的不是暴戾,而是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悲悯。

    他救的是天下,

    而有一个人,却因他,重新活了过来。

    那个人,叫程双盛。

    程双盛本是乡野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无大志,无野心,无武功,无法术,只守着一份微不足道的温暖——那个待他如亲弟、疼他入骨的邻家哥哥,杨瑞安。

    杨瑞安比他年长几岁,性子温和,心细如发。

    穷得揭不开锅时,会把仅有的半块饼塞给他;

    寒冬腊月,会把唯一的破棉袄披在他身上;

    乱兵将至,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在程双盛小小的世界里,杨瑞安是兄长,是亲人,是依靠,是光。

    他以为,这一生只要跟着这位哥哥,粗茶淡饭,平安度日,便足矣。

    可乱世,最容不下的就是安稳。

    那一日,烽火烧到了村庄。

    马蹄踏碎鸡鸣犬吠,刀光染红了黄昏。

    杨瑞安将程双盛死死按在草堆里,自己冲了出去。

    程双盛在缝隙里亲眼看见——

    那道平日里总是温和笑着的身影,被数柄长枪刺穿,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黄的野草上,像一朵绝望绽开的花。

    哥哥甚至没能留下一句完整的话。

    只在倒下前,最后看了一眼他藏身的方向。

    那一眼,有不舍,有担忧,有不甘。

    也成了程双盛一生,刻入骨髓的噩梦。

    他抱着兄长渐渐冰冷的身体,从痛哭到失声,从心碎到死寂。

    温暖被撕碎,希望被踩烂,世界变成一片漆黑。

    悲痛到了极致,便生出了偏执。

    他恨这乱世,恨那些杀人如麻的贼寇,恨自己无力回天,更恨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眼前,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天,温和的程双盛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被恨意与执念填满的躯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被刀光血影刺痛双眼。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尸骨堆积如山。

    曾经的良田变成荒野,曾经的城镇变成废墟。

    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

    汉人,快要亡了。

    就在他快要冻饿而死在路边时,他看见了那支旗帜。

    那面染满血的旗帜下,立着一个人。

    一身铠甲,满身风霜,眼神如刀,气势如岳。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根撑天拄地的骨,硬生生将即将崩塌的苍天,顶起一角。

    那人,就是萧破虏。

    萧破虏救了他。

    不是刻意垂怜,只是见不得一个汉家少年,横死路边。

    程双盛从此便跟在了萧破虏身边。

    他做最杂的活,端水、擦甲、守夜、跑腿,从不多言,只默默做事。

    别人笑他木讷,说他愚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根快要熄灭的弦,正在一点点被重新绷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渐渐发现,萧破虏对外人杀伐果断,雷霆手段,可对身边这些无依无靠的汉家子弟,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

    会在他累到昏倒时,让人给他一碗热汤;

    会在他被老兵欺负时,淡淡一句:“跟着我,便无人能欺。”

    会在深夜巡视军营时,顺手给他披上一件旧披风。

    那些举动,不张扬,不刻意,却像极了当年的杨瑞安。

    某个风雪夜,程双盛捧着给萧破虏烧热的姜汤,望着将军对着地图沉默的背影。

    那一刻,他忽然恍惚。

    眼前的人,明明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萧破虏。

    可在他模糊的泪光里,却和记忆里那个温和的邻家哥哥,一点点重叠。

    杨瑞安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可萧破虏的出现,像一道光,重新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人生。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只能把这份不敢言说的依赖,悄悄藏在心底。

    萧破虏是天下人的希望,

    却成了程双盛一个人的精神寄托。

    从前,他活着,是为了报仇。

    如今,他活着,只是为了萧破虏。

    将军在,他便有方向;

    将军走,他便相随;

    将军不倒,他便不死。

    江湖再险,门派再多纷争,他不在乎;

    庙堂再高,权谋再诡谲,他不关心;

    家族恩怨,世俗冷暖,早已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小得只剩下一个身影。

    萧破虏是他的骨,是他的光,是他死去兄长的影子,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理由。

    只是他从不敢去想——

    这天下,本就没有不灭的人。

    杨瑞安已经灭过一次。

    若有一天,连萧破虏也倒了。

    那他程双盛,

    是不是要再一次,

    亲眼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

    这个念头,他连触碰都不敢。

    只在每一次望向萧破虏背影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深入骨髓的惶恐。

    仿佛宿命早已写好。

    他这一生,注定要在得到与失去之间,反复被碾碎。

    而前路漫漫,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血烬汉尘·双盛传(续·长篇续写)

    程双盛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夜开始,萧破虏的身影,在他眼里彻底与杨瑞安叠在了一起。

    也许是某个寒夜,他守在帐外,冻得牙关打颤,却不敢挪动半步。萧破虏巡营归来,见他缩在角落,只是沉默地解下自己身上半旧的披风,随手丢在他怀里。披风上带着铁甲的冷意,却又藏着一丝体温,那一瞬间,程双盛鼻子一酸,险些当场落泪。

    小时候,杨瑞安也是这样。寒冬里,把唯一能御寒的旧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双手通红,却还笑着说:“我皮厚,不怕冷。”

    也许是某次乱兵突袭,敌刃直劈而来,程双盛手边无兵器,只能闭目待死。下一瞬,一道铁甲身影横插而来,长刀破风,将敌兵斩于马下。萧破虏回头看他,眉头微蹙,语气冷硬,却字字都是护佑:“站我身后。”

    那眼神,那姿态,像极了当年村口破屋前,杨瑞安把他死死护在身后,对着恶犬厉声呵斥的模样。

    一次又一次。

    一句又一句。

    一件又一件小事。

    程双盛不说,不问,不提。

    可心底那道早已干涸的伤口,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悄悄注入了一丝微光。

    他不敢把这份心思说出口。

    不敢对萧破虏说,不敢对旁人说,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

    他怕一说出口,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像当年的杨瑞安一样,一碰就碎,一抓就空。

    于是他把所有的感激、依赖、思念、亏欠,全都压在心底,化作死忠。

    萧破虏练兵,他便天不亮就起身,磨亮兵刃,备足箭矢;

    萧破虏议事,他便守在帐外,寸步不离,不闻不问,不听不传;

    萧破虏上阵,他便提着刀,跟在阵后,不求杀敌建功,只求能挡在将军身前,替他受一刀,受一箭。

    旁人都说,程双盛是萧将军身边最沉默、最死忠的一条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追随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英雄,不是什么天下大义,不是什么江湖威名、庙堂权位。

    他追随的,是兄长的影子。

    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抓住的光。

    杨瑞安死得太早,死得太惨,死在他最无力、最弱小的时候。

    那份遗憾,那份悔恨,那份痛到癫狂的执念,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而萧破虏,恰好填补了那个空缺。

    一样会护着他,

    一样会在乱世里给他一口热汤,

    一样会在危机关头,把生的机会推给他。

    萧破虏是天下人的支柱,是中原汉民的脊梁,是力挽狂澜、不让华夏血脉断绝的铁血神将。

    可对程双盛而言,萧破虏只是——

    杨瑞安没能活下来的人生。

    是他心里那个温柔兄长,本该长成的模样。

    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寄托,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精神支柱。

    萧破虏在,他就有路可走。

    萧破虏不倒,他就不会崩溃。

    萧破虏不灭,华夏血脉在不在,天下乱不乱,他其实都可以不在乎。

    可他偏偏又最在乎。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萧破虏肩上扛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己之私,不是一家一族,而是千千万万和他一样、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汉人。

    是那些即将被斩尽杀绝、连传承都要断掉的华夏血脉。

    萧破虏一死,这天下,就真的再无生机。

    到那时,不止他程双盛一个人痛,千万生民,都要坠入无间地狱。

    他一边把萧破虏当成失而复得的兄长,

    一边又清醒地知道,这个人不能倒,不能死,不能像杨瑞安一样,死在他眼前。

    这种矛盾,日夜啃噬着他。

    他越来越偏执。

    谁对萧破虏不敬,他记恨在心;

    谁对萧破虏不利,他目眦欲裂;

    谁在背后算计、构陷、动摇军心,他恨不得提刀当场斩了。

    往日那个温和软善的少年,早已死在杨瑞安倒下的那一刻。

    如今活下来的程双盛,敏感、沉默、执拗,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如临大敌。

    他怕。

    怕极了。

    怕这来之不易的光,再一次熄灭。

    怕这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兄长”,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怕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江湖门派林立,有人心怀大义,与萧破虏并肩守土;有人冷眼旁观,只求自保;更有人暗中勾结外敌,贪图富贵,欲将萧破虏除之后快。

    庙堂之上,勾心斗角。有人借萧破虏之力稳固江山,有人却忌惮他功高震主,明里暗里下绊子、拖后腿、断粮草、散军心。

    家族兴衰,门派恩怨,世俗冷暖,人心鬼蜮。

    这一切,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悬在萧破虏头顶。

    程双盛看不懂朝堂权谋,辨不清门派高下,悟不透江湖规矩。

    他只认准一个死理:

    谁想害萧破虏,谁就是他的死敌。

    谁要让他再一次失去,他就跟谁拼命。

    他开始拼命地练刀。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奇遇秘籍,就对着木桩砍,对着空石劈,手上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直到双手布满厚茧,直到挥刀成习惯,直到刀一出手,便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旁人笑他招式粗陋,笑他不懂内功心法,笑他只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可程双盛不在乎。

    他不要名扬天下,不要成为高手,不要什么奇遇机缘。

    他只要——

    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能挡在萧破虏身前。

    能替他死。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营外,望着天边残月出神。

    眼前一会儿是杨瑞安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一会儿是萧破虏立于万军之前的背影。

    两个身影,交替出现,最后融为一体。

    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

    这一声,不知是喊给地下的杨瑞安,

    还是喊给帐内那个,撑起他整个世界的萧破虏。

    他不敢深想,自己这一生,是不是早已注定。

    注定要遇见两道光,

    注定要被照亮,

    也注定,要再一次面对失去的剧痛。

    杨瑞安那一次,已经把他逼成了偏执。

    如果还有下一次——

    如果萧破虏也倒在他眼前。

    程双盛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到那时,这世间,便再没有什么能拴住他了。

    痛到极致,恨到极致,偏执到极致。

    他或许会化作一把没有理智、没有归途的刀,

    杀尽天下可杀之人,燃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直到陪那道光,一同熄灭。

    帐内灯火微动,萧破虏的身影映在帘上。

    程双盛猛地回神,握紧了手中的刀。

    眼底深处,是死一般的坚定,

    和一丝,连宿命都无法挣脱的、淡淡的悲。

    前路依旧腥风血雨,

    华夏血脉仍在生死边缘,

    江湖未静,庙堂不安,

    而他与萧破虏的路,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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