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站在雪地里,看着皇上。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件还带着陆执体温的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民女不明白。”
皇上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
“沈明璋跟民女无亲无故。他杀了我爹,派人杀过我,把民女当棋子用。他在乎民女什么?”
皇上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深。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沈昭宁,你知道你娘是谁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
“民女的娘——”
“朕问的不是你那个娘,”皇上打断她,“朕问你,你的生母是谁?”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生母?
她娘就是她娘。她从小就知道,她是她爹和她娘的女儿。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养了几年就死了。她记得她娘的样子,记得她娘抱着她的时候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记得她娘临死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民女的生母,就是民女的娘。”
皇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傻孩子,”他说,“你被骗了。”
沈昭宁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骗了?
骗什么?
“皇上——”
“你娘,”皇上打断她,“不是你亲娘。”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怜悯。
“你亲娘,还活着。”
沈昭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还活着?
“在哪儿?”
皇上没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酒坛子。
三十六坛酒,整整齐齐摆在那儿。雪落在上头,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它们盖了一层白布。
“沈昭宁,”他背对着她,开口,“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要把那本账藏在陆执的玉佩里吗?”
沈昭宁没答。
她还在想刚才那句话。
你亲娘还活着。
“因为陆执,”皇上自己往下说,“是唯一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你爹把账本给你,让你去找陆执,让你把那块玉佩给陆执看——他知道陆执会帮你。”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他为什么知道吗?”
沈昭宁摇头。
皇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陆执的娘,和你亲娘,是同一个人。”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向陆执。
陆执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皇上,”他开口,声音很哑,“您说什么?”
皇上看着他。
“陆执,”他说,“你知道你娘叫什么吗?”
陆执没答。
皇上自己往下说。
“你娘叫沈明姝。沈家的女儿。沈明璋的妹妹。沈明远的姐姐。”
他顿了顿。
“也是——沈昭宁的亲娘。”
雪还在下。
但沈昭宁听不见雪落的声音。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响。
她看向陆执。
陆执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他们从小认识吗?
不。他们三年前才见过。
但三年前那一面,她记住了他手上的疤。他记住了她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是——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
皇上看着她。
“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沈昭宁说,“我娘是沈明远的妻子。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养了几年就死了。我见过她,我记得她——”
“你记得的是另一个人,”皇上打断她,“你爹后来娶的那个女人。她是沈明姝的丫鬟。沈明姝死了之后,她嫁给你爹,把你当亲生女儿养。你叫她娘。”
沈昭宁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她娘——那个她叫了十几年娘的人——从来不提她小时候的事。她问过,她娘只说,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
她问过她爹,她爹也只是笑笑,摸摸她的头,说,你娘说得对。
原来——
原来那不是她亲娘。
“那我亲娘——”她开口,声音发抖。
皇上看着她。
“你亲娘,”他说,“十八年前就死了。”
沈昭宁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死了?
刚才不是说还活着吗?
“皇上刚才说——”
“朕刚才说,还活着,”皇上打断她,“朕说的不是她。”
他看着沈昭宁。
“朕说的是沈明姝。”
沈昭宁愣住了。
沈明姝。
陆执的娘。
她的亲娘。
“她——”
“她也死了,”皇上说,“十八年前,和陆执的爹一起。死在同一天晚上。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沈明璋。”
沈昭宁的腿忽然有点软。
她想起陆执跟她说过的话。
十八年前。同一个晚上。同一个院子。父母双亡。
杀他们的人,到现在还活着。
那个人是沈明璋。
沈明璋杀了陆执的父母。
沈明璋也杀了——
杀了她的亲娘。
“那我——”
“你是沈明姝的女儿,”皇上说,“你爹是沈明远。你娘死的时候,你才一岁。你爹把你抱回家,让那个丫鬟把你养大。他从来不提你娘的事,是为了保护你。”
他看着沈昭宁。
“你知道你娘死之前,把你托付给了谁吗?”
沈昭宁摇头。
皇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沈明璋。”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明璋?
杀了她亲娘的人,是她亲娘托付的人?
“为什么?”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那些酒坛子整整齐齐地摆着,褐色的坛身已经快被雪盖满了,只剩下红色的封泥还露在外面,像一个个醒目的记号。
周延的尸首躺在墙根,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睁着的眼睛被雪盖住了,弯着的嘴角也被雪盖住了。再过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陆执站在沈昭宁身后,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昭宁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比他矮一个头,但站得很直。
雪落在她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件大氅是他给她的,现在已经被雪染白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条巷子。那几个人。那个被他抱起来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她是他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宁站在那儿,看着皇上。
皇上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
风忽然大了一些。
吹得院子里的雪扬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那些酒坛子上,落在周延身上,落在皇上肩上,落在沈昭宁脸上。
凉的。
她没躲。
就那么站着,让那些雪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
天已经快黑了。
除夕夜要到了。
远处,隐约能听见太和殿那边传来的鼓声。是夜宴要开始了。
但这边,只有雪。
只有那些酒。
只有那个没说完的答案。
沈明璋为什么杀了她亲娘,却又被她亲娘托付?
为什么?
她看着皇上。
皇上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她,开口。
“沈昭宁。”
“民女在。”
“你娘死之前,”他说,“让人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皇上没回头。
他站在雪地里,站在那片苍茫的暮色里,声音很轻。
“你想现在看,还是等过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