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檀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让原本一片祥和及文雅的题诗夺美活动受到了干扰。
几个题诗受挫,夺美无望的骚人无处发泄,正好找到了突破口,纷纷叫骂。
“妈的,捣什么乱?害得老子诗性都没了,现在都无处可诗了!”
“你那算什么?老子本来已经快诗了,结果让这小子一闹,又不能诗了!”
“太不像话了,自己不作诗,还干扰别人诗,难道不知道诗才是真的诗吗?”
甚至有几个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过来动手,李景隆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拦在中间。
“各位,大家都是出来玩儿的,最重要是开心,何必闹得不愉快呢?
何况,这是京城,藏龙卧虎,大家还是低调些好,万一惹上皇亲国戚,就犯不上了。”
众人不认识鲁王,却有很多人认识李景隆的。原本也不知他的身份,但上次被蓝玉一嗓子喊露馅儿了。
想想李景隆的身份,在看看李景隆对这少年的态度,众人迟疑起来,态度也和缓了些。
偏偏朱檀此时已经喝多了,加上刚才听到的消息,胸口像要爆炸了一样,就想找人打架。
一见大家都偃旗息鼓了,他反而上前挑衅起来,叫骂不休。
不过他没打过架,也不是打架的料,众人都不搭理他了,让他颇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时他看见围着雪姑娘的人最多,便大步走上前,拨开众人,抓过雪姑娘的诗扇来看。
正宗海盐诗扇上左侧写着两句诗:“冰寒六月酒,闹市如空山。”
众人对的诗已经一大堆了,但雪姑娘始终不言不语,面无表情,显然没有一句可心的。
一众有钱的读书人及花钱请了枪手的非读书人都十分沮丧,看来今天雪姑娘又是空巢的一天。
这也不奇怪,雪姑娘不接客是常态,接客反而很稀奇。众人围观雪姑娘,纯属买彩票碰运气。
也是最近杨成的成功,增添了大家不切实际的念头儿,以为中奖率有所提高呢。
现在看来,偶尔开出的大奖,很可能是有内幕的,就是防止大家绝望,不肯花钱题诗了。
朱檀看着诗扇上的诗,又抬头看看雪姑娘,不得不承认,雪姑娘确实极美。
而且那身高冷的气质,又给这层美加上了禁忌的魅力,比身边的梅姑娘更让人有征服的欲望。
但他此时心中却没有这些邪念,他从那诗句中,只感觉到了极致的孤独,透入骨髓。
冰寒六月酒,闹市如空山。明明是炎炎夏日,六月流火,但酒被冰镇过,依旧冰寒。
在这京城繁华的街头,这热闹不堪的青楼中,喝着冰寒的酒,就像坐在寂静的空山里一样。
谁有过那种,身边挤满了人,却看不清面容,一切与自己无关的感觉?
又有过那种,耳边充满了嘈杂,却一句话都听不见,只有嗡嗡声响,充耳不闻的感觉?
有人说,千古第一孤独,是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孤独吗?肯定是孤独的,身边不但没有人,甚至连一个活物都没有,如何能不孤独?
可朱檀觉得,这两句诗的孤独感,甚至超过了《江雪》。
你的孤独,是因为身边没有人。我的孤独,是因为身边有千万个人,却没有我等的那个人。
没有了那个人,一切的面容,一切的声音,都与我无关,看不清,也听不清。
朱檀提起笔来,就要往扇子上写,一旁赶紧有人阻拦。
“这位公子,题诗不是这么玩儿的,你得先写在纸上,雪姑娘认可了,才能写到诗扇上!”
李景隆过来打圆场:“雪姑娘,让他写吧,他心里不痛快。
若不喜欢,回头我赔你一把正宗杨记诗扇。杨成答应过我,这一批出来,会给我留两把的。”
朱檀狠狠地瞪了李景隆一眼,这厮竟然和杨成过从甚密,要不是看在从小玩到大的份儿上,一定跟他绝交!
“冰寒六月酒,闹市如空山。独酌无相与,遥醉故人安。”
雪姑娘的眼睛睁大了,虽然这诗不能算最好,但他确实明白自己的心情。
孤独,本不是那么难以承受的,但忽然有一天,心里有了一个人,这孤独就忽然变得难以承受了。
雪姑娘觉得自己很可笑,一面之缘而已,何况自己还心心念念要逼他造反,绝难称善意。
所以她一直在开解自己,之所以忘不了他,就是因为自己在谋划的大事,离不开他。
眼前的少年王爷,看起来和自己同样孤独,也许,他也有一个忘不了的人吧。
没错,朱檀走进春燕楼的那一刻,不止那两个对话的人知道他的身份,雪姑娘也知道。
雪姑娘今天本来就打算招待朱檀的,哪怕他写出屎一样的诗来,她也会想办法解读为最佳。
现在这首诗,让她省却了吃屎的风险,接下来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我有一首新曲子,不知公子可愿听?”
众人心中虽有些不服气,但这诗对得还算说得过去,黑哨不算特别黑,也就只能作罢。
朱檀醉眼朦胧地看着雪姑娘,点点头,跟着雪姑娘上楼了。
李景隆连连跌足,这下麻烦大了。自己只是看朱檀情绪低落,所以带他来散散心的。
想不到朱檀会来真的!带皇子进青楼寻欢,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考虑到皇上对鲁王很宠爱兼愧疚,估计不会说什么。但老爹听见了肯定饶不了自己!
正惶然时,留在原地的梅姑娘幽怨地看着他:“公子今日不题诗了吗?”
李景隆愣了一下,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在犹豫个屁啊?
自己来青楼和自己带朱檀来青楼,这两件事儿是一体的,是不可分割的。
要传出去,肯定一起传出去,要传不出去,也肯定都传不出去。
而且自己带朱檀来青楼寻欢的罪过,要大于自己寻欢的罪过,大罪是覆盖小罪的。
所以,不管自己今天干不干,都不影响结局。都杀人了还在乎随地吐痰吗?
李景隆拿起笔来,略一思索,就题了诗,梅姑娘看了一笑,当即表示中标。
梅雪皆空的众人只能悻悻散开,去夺其他美人去了。反正春燕楼的消费层次足够多。
五大花魁需要文采,金边只需要会写字,到了银边那,只要有银子,她们会帮你写字。
这就像每个需要排队拿号的饭店旁边,都会有几个不需要排号的饭店一样。
只要你不那么在乎抹酱放草的仪式感,不那么挑食,总是能让你吃饱的。
太阳西下,倦鸟归巢。不管巢好不好,有巢可归的鸟总是幸福的,知足常乐。
但朱檀现在并不快乐,虽然人人都以为他这只鸟在最好的巢里,但他不知足。
雪姑娘一边弹琴,一边看着他一杯杯地喝酒,不但不制止,还主动给他敬酒。
朱檀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琴棋书画诗酒风流,所以酒量还行,但也架不住这么喝。
像很多喝酒后进行第二场的人一样,当朱檀的兴致被酒挑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也被酒搞软了。
他搂着雪姑娘,连二垒都没上成,就睡着了,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淑儿”。
片刻后,暗门开了,梅姑娘一身轻纱走进来,看了看朱檀,抿嘴一笑。
“如此不济?我还担心来晚了呢?”
雪姑娘看了看隔壁:“你那边完事儿了?”
梅姑娘笑道:“本来能比上次时间长点的,我担心你这边着急,先把他弄睡了。”
雪姑娘淡然道:“不用这么担心,他和李景隆一样,还是个少年,我能应付。”
梅姑娘吃吃笑道:“是吗?杨成也是少年啊,我看你就未必应付得了。”
雪姑娘如霜雪般的脸上出现淡淡的红晕,声音也有些羞恼。
“少胡说,我是为了复国大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等梅姑娘再说话,她快速说道:“你来了也好,这次不容有失,你在旁帮我看着点,免得出意外。”
梅姑娘收起笑容,跪在朱檀身边,手里拿着一方香帕,在朱檀的脸上轻轻蒙了一下。
朱檀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后变得粗重了许多,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雪姑娘轻轻躺倒,将朱檀搂在怀中,香唇在他耳边极近的位置,声音空灵得就像来自天外,又像来自九幽。
“你最深爱的女人,是被你父皇送人的。虽然你贵为王爷,也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只有你成了皇帝,你才能为所欲为,你才能保护你深爱的女人,保护你深爱的一切。
你要成为皇帝,你要成为皇帝,你要成为皇帝……”
这最后一句话,雪姑娘一直在重复,看似轻松的一句话,她却说得越来越吃力。
她本就洁白如霜雪的脸,渐渐变得苍白,嘴唇也在微微发抖,脸上却一滴汗都没有。
熟睡中的朱檀眉毛皱了起来,就像在睡梦中对抗什么一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缓缓的,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后的解脱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梅姑娘轻声道:“公主,差不多了,再下去你会受伤的!”
雪姑娘松开朱檀,整个人瘫软在榻上,就像刚刚经历了狂风暴雨般的摧残一样。
梅姑娘轻笑一声:“接下来的事儿我来吧,公主你好好歇着。”
说完,她用柔软的小手解开了朱檀的外衣,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把朱檀扒得精光。
然后给朱檀盖上锦被,将一只手伸进去,另一只手换了一块手帕,在旁边预备着。
过了片刻,朱檀的嘴张开了,伸出了舌头,梅姑娘笑着亲了上去。
又过了片刻,梅姑娘另一只手伸了进去,随着一声闷哼,打完收工。
第二天,朱檀进宫,跟郭宁妃说自己想趁未就藩时出京散散心,郭宁妃自无不允。
随即朱檀向朱元璋请旨,朱元璋看着这个自己宠爱的儿子,比之前瘦了一圈儿,刚硬的心也位置一软。
“出去走走倒没什么,只是时间不能太久。明年你就要就藩了,今年底就要大婚。
王妃的人选已经定了,信国公汤和的嫡长女汤娥,出身贵重,品貌端方,正是良配。”
朱檀恭敬躬身:“儿臣谨遵父皇之意。儿臣此去,只需月余便回。”
朱檀尚未大婚,平时是可以居住在宫中的,也因此才能和宫女频繁接触。
但他和其他皇子一样,在京城中也有京邸。京邸是给皇子们预备的府邸,但一般不称王府。
真正的王府,是在就藩地。而京邸是为大婚后暂未离京就藩和就藩后奉旨回京时预备的。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种做法在开国之初还行,但时间长了肯定是不可持续的。
毕竟皇子这玩意,每一代都会批量生产不少,如果每个皇子都弄个京邸,将来整个京城就没别的房子了。
尤其是朱元璋这个开头就比较恐怖,生了二十六个儿子。哪怕他的后代有他一半儿的实力,累积数量也吓死人。
所以后来朱棣迁都到燕京后,就修改了京邸的政策,统一建了一个十王府,作为王爷们的集体宿舍儿。
有了集体宿舍,就不用再单独给每个人建京邸了,由此彻底解决了子子孙孙无穷匮的京邸问题。
有了京邸后,皇子们往往就不爱在宫里住了,毕竟宫里的规矩多,哪有自己的府邸舒服?
所以朱檀也经常住在宫外,手下也有仆从,这些仆从就是他将来就藩时要带走的王府班底。
也因此,这些终身制的仆从,对未来王爷们都忠心耿耿,作奸犯科,万死不辞。
毕竟将来在封地,王爷一手遮天,王府中人作奸犯科不一定会死,但得罪王爷一定会死。
朱檀从仆从中精选了十个最能打的,以护卫自身安全为名义,带着腰刀,离京而去。
李景隆得到消息时,朱檀已经出京了,他急得要命,知道他一定是去找杨成了。
虽然和杨成只是萍水相逢的嫖友,也不算是同道中人,但李景隆就是觉得很佩服杨成。
可能是杨成帮他征服了梅姑娘,不但当日一亲芳泽,而且后来每次去大都能尝到甜头儿。
也可能是杨成面对蓝玉时,那副不卑不亢,嬉笑怒骂随心所欲的气度,让李景隆自愧不如。
总之李景隆非常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朱檀,和自己的嫖友发生冲突。
他拉出一匹马来,就像出府去追朱檀,却在府门口被父亲李文忠拦住了。
“孽障!你往哪里跑!来人啊,给我按住他,老夫要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