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珠一边替白漪芷抚背,见柳姨娘已经猜到,便也不瞒着了,“姨娘,夫人胎像不稳,这几日都在养着呢,她胃口总是不好,每顿都只能吃下一点点。”
柳姨娘喜极而泣,一把抓住白漪芷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天爷啊!真是喜脉!”
“我就说嘛,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这是要你们夫妻和好啊!若顺利给世子生下嫡子,你这下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白漪芷缓过气来,看着柳姨娘那发自内心的狂喜,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对于一心盼着她好的姨娘来说,确实是天大的喜讯。
可于她而言,却更像是一道枷锁。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的寒冰并没有因为姨娘的喜悦融化。
看来,姨娘是不论如何也不会支持她和离了。若她不应,这事便也没必要叫她白白操心。
往后的事,也只能由她自己想办法……
她寄往西北的信,差不多也该有回音了。
“姨娘先别声张。”白漪芷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喜讯,我想亲自告诉世子,给他个惊喜。”
柳姨娘连连点头,用袖子擦着眼角的泪花,“好好好!是该给他个惊喜!姨娘不说,绝对不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怀孕的时候总会多思多虑些,不过你切记,离开谢家的想法,千万不能有,连想都不能想!”
白漪芷不愿刺激她的病情,只能敷衍着颔首。
柳姨娘这才满意,搓了搓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神色又变得有些局促和羞愧,“这有了身子,补品可不能少。唉,姨娘本该给你带点好东西的,可最近这药材价钱涨得厉害,我这老毛病又……”
白漪芷心中了然。
她对碎珠使了个眼色,“姨娘照顾好自己,我在谢家什么都不缺的。”
碎珠取来一袋银钱,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前几日她去当狐裘的时候,当铺的伙计说了,那狐裘可是上好的东西,只是有价无市,又被人穿过了。
说最好是收着自己用,劝她不要当,要当也当不出好价格。
可她急着用钱,最终还是当掉了,也算当了不少银子,可夫人却只留了一半,其他都要给姨娘。
柳姨娘接过银子,脸上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个月怎么这么多……这怎么好意思,你如今也不容易……”
“姨娘说的哪里话。”白漪芷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您只管抓最好的药,把身子养好,别让我担心。至于那天山雪莲,确实有些难度,可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柳姨娘眼眶又红了,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我知道阿芷最孝顺。姨娘一定好好吃药,看着我的外孙平平安安生下来,至于那雪莲,你别放在心上,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能像上回婷……”
话音一顿,她连连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呸呸呸!瞧我这嘴!”
白漪芷宽慰她几句,两人又说起白明轩。
得知白明轩已经去了国子监,还说一有机会出来便第一时间到忠勇侯府看她,白漪芷脸上总算有了笑靥。
说了一会儿话,就听说门外禀报,说谢珩来了。
柳姨娘自己身份卑微,识趣地告辞。
白漪芷让碎珠将她送了出去。
抬手覆着小腹,心里回想起柳姨娘那句未尽之语。
她说得没错,婷婷的悲剧决不能重演。
即便要和离,她会拼尽全力,护住这个孩子!
谢珩走进栖云居时,眼底满是纠结。
想起父亲昨夜将他叫到书房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心里只觉愧疚。
他擅自去怡红院救阿舒的事,竟然已经传到宫中。
不但坏了自己的名声,让原本志在必得的少傅之位岌岌可危,还连累父亲竞选吏部尚书之位……
思及此,他看向寝间的目光不禁透出埋怨来。
明明只是小事一桩,她非得在宗祠闹得人尽皆知,这下好了,吃亏的不还是谢家。
明明她也是谢家的一员,为何就不能为谢家委曲求全一次?
谢珩又想起前日按时被送到书房的那封和离书,上面清秀的字迹如涓涓流水,条理清晰,墨香萦绕,如她整个人一般,清新脱俗。
可每当细看,总觉下方白漪芷的印章和画押太过于鲜红刺目,让他双眼不适。
最后索性一把揉碎丢进炭盆,眼不见为净。
就她这样的倔脾性,父亲还要他带着她去参加三皇子的生辰宴,无疑是想逼着他先去低头,这叫他如何甘心。
可若不去,又如何让旁人见到他们夫唱妇随,伉俪情深,挽回他受损的名声……
罢了,从前她总抱怨他不带她参加宴席,仿佛是他不愿给她明确的身份似的,这次在莲江画舫上开宴甚是难得,以他的胸襟,确实也没必要与她一个小女人计较置气。
轻轻一叹,谢珩心中有了决定,推门而入。
女子倚在小榻上正闭眼小憩。
一弯新月似的蛾眉,笼着恬静淡雅的面容,安睡时温温柔柔的,窗外洒入的月光逶迤在身,宛如谪仙落凡。
他走到近处,依稀闻到她身上溢着甘苦的药香,忽而想起那日她泡在冷水里瑟瑟发抖的情景。
无奈摇了摇头,他拾起滑落在地的小毯,轻轻盖在她身上,这样的动作,从前他在书房看书不小心睡着的时候,她也常常做,如今她不做了,反倒换他来为她做了。
他从未小心翼翼做过这样的事,可对于浅眠的白漪芷来说,已经足够将她惊醒,尤其在经历了面具男的惊吓之后。
猛地睁开眼,撞进那双疏冷清雅的眼眸里,“你做什么?”
男人微热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你在怕我?”
她下意识躲开,可捏着她下巴的手似乎提前预判到了,更紧了力道,拇指在她的唇边摩挲。
“世子要住这儿?”白漪芷柳眉蹙起。
她眼底瞬起的厌恶,也让谢珩还算舒朗的心情瞬间消散。
拧眉反问,“我是你夫君,不住这儿住哪?”
白漪芷想躲躲不开,只能微抬着头迎合男人的视线。
也渐渐回神,镇定下来,“世子今晚不留在慈韵居侍疾了?”
谢珩已经三天没有回屋了,听说林氏的病情反反复复,这次,倒不像是装病。
显然她这说话的语气惹谢珩更加不快,他摩挲白漪芷唇边的力道重了几分,轻笑一声,“我不能回来?”
话落,径直走向床榻。
他如今是国子监祭酒,因林氏的病告假在家了几日,这一回去,便有一大叠文书等着他审,熬得眼睛都疼了,刚一回府,又被父亲叫去书房说了这些。
如今他只想好好躺一躺,顺便与白漪芷说后日三皇子生辰宴的事。
白漪芷见他熟门熟路翻开被子钻了进去,柳眉微拧,正想着找什么理由让他离开,便听他朝隔壁的床位拍了拍,“过来,有事与你商量。”
假装没看懂他的意思,她转身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牛乳,“世子说吧,妾身听着。”
昨日陶掌柜来报,说瞧见向他买了红缨枪图稿的大梁商人与之前那名西域商人一同出入怡红院。
听说最近兵马司查细作查得严,她正担忧着那人买走红缨枪的图稿会不会就是西域商贾指使的,心里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徘徊,这会儿根本没心思应付谢珩。
谢珩看着她只倒一杯牛乳,当着他的面一小口一小口轻啜着,与平日那个将牛乳捧在掌心温着等着他垂怜的妻子判若两人。
心里隐隐酸涩起来,可又想起自己的来意。
“今天我收到了三皇子生辰宴的请柬,就在后日,你好好准备,这回我带你去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