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溪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她抬手解开领口的丝带,脱下身上那件价值六位数的真丝睡袍。
睡袍顺着肩膀滑落,堆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苏锦溪看都没看,转身走向衣帽间最深的角落。
她蹲下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樟木抽屉。
从里面扯出一个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毛的旧帆布包。
刺啦一声,生锈的金属拉链被拉开。
帆布包最底下,压着一条旧白裙。
裙子的布料很粗糙,洗得有些发黄,没有任何牌子和多余的装饰。
当初在云顶会所,陆明哲就是指着这条裙子,嘲笑她连要饭的都不如。
苏锦溪将旧白裙套在身上。
反手去拉侧边的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她手指用力地往上一扯,硬是拉到了头。
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苏锦溪站直身体,回头看了看这座足有两百平米的衣帽间。
左侧一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挂满了从巴黎空运来的当季高定礼服。
右侧首饰台的托盘上,随意散落着鸽血红宝石和帝王绿翡翠。
那条价值三亿的深海之泪蓝钻项链,正静静地躺在水晶罩下,散发着幽蓝的光。
角落的滑轨旁,还扔着那条十公斤重的纯金粉钻脚链。
这些都是顾沉渊砸下来的财富,是京圈里无数女人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
苏锦溪的目光扫过这些闪光的奢侈品,然后就移开了。
她拿起那个旧帆布包。
走到旁边的收纳柜,拿出两件领口打了补丁的旧T恤,胡乱塞进包里。
又摸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扔进了包底。
这几样破烂,就是她全部的行李。
她没拿走沉园的一针一线,也没带走顾沉渊给她的任何东西,首饰、衣服,这些代表权势和财富的赏赐,她一件都不要。
苏锦溪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将带子挎在单薄的肩膀上。
转身走向卧室大门。
她路过玄关处那整整一面墙的鞋柜。
里面摆着上百双各种颜色的红底高跟鞋和限量版平底鞋。
苏锦溪的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什么都没拿。
她光着脚,踩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
苏锦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出双手,按在厚重的紫檀木大门上。
用力一压门把手。
咔嗒一声。
木门被推开,走廊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同一时间。
沉园地下三层中控室。
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散发着幽冷的蓝光。
沈默站在控制台前,左腿打着石膏,双手死死地撑着台面。
他浑身肌肉紧绷,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正中央的屏幕。
画面里,苏锦溪穿着那条破旧发黄的白裙,挎着一个寒酸的帆布包。
光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出主卧。
沈默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也变得粗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口腔里瞬间漫出血腥味。
这可是顾爷放在心尖上,宁愿豁出命去挡刀也要护着的女人。
现在却穿着一身破烂,连一双鞋都不穿,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
不带走顾家的一分一毫,净身出户。
这是要把两人间所有的恩怨纠葛,彻底割裂干净。
沈默的眼眶瞬间通红,右手猛地抬起,狠地砸在金属控制台上。
精钢台面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凹坑,他的指骨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边缘滴落在地。
旁边站着的几十个暗卫头目全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此刻全都被屏幕里那个单薄的身影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放弃数不清的财富,放弃京圈太子爷的独宠。
只带着一个破帆布包离开。
他们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骄傲和尊严,能比任何武器都更让人敬畏。
暗卫们咽着唾沫,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原以为苏小姐只是个被顾爷掌控的弱女子。
现在看来,她这份说走就走、不留余地的狠劲,简直比顾爷发病时还要吓人。
苏锦溪踩着大理石地砖,走出走廊,来到二楼的旋转楼梯口。
脚底板直接接触到冰凉的阶梯边缘。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顺着楼梯缓缓地往下走。
大厅四周的阴影里,站满了值夜的黑鹰卫队成员。
看到那个光脚走下来的白色身影。
所有保镖动作整齐划一,全部猛地转过身,面壁而立。
没人敢上前阻拦,也没人敢出声。
几百名精锐保镖就这么沉默的,目送她离开。
苏锦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空旷的大厅。
她径直走向主楼的防弹玻璃大门。
感应器红灯闪烁。
厚重的玻璃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凌晨的夜风夹着露水的湿气,猛地扑在脸上,吹起了她的旧裙摆。
苏锦溪跨出大门,光脚踩在外部的汉白玉台阶上。
粗糙的石料摩擦着脚底皮肤。
苏锦溪没有停顿,顺着车道,一路走向前方那扇十米高的防爆铁门。
中控室内。
沈默看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手指颤抖地伸向控制台最上方的绿色按钮。
那是控制沉园大门的开关。
只要按下,大门就会敞开,失去所有防御。
沈默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剧烈地抖动,迟迟无法按下。
他很清楚,只要这扇门打开,顾爷醒来后一定会发疯,整个京城都会被掀翻。
可是看着屏幕里那个光着脚的身影。
沈默猛地闭上眼,眼角挤出一滴泪水。
右手掌心重重地拍在了绿色按钮上。
警报灯瞬间转为通行状态。
沉园大门口。
十米高的重型防爆铁门发出沉闷的机械轰鸣声。
齿轮转动,锁扣脱离。
两扇巨大的金属门板在夜色中缓缓向两侧拉开。
苏锦溪停在铁门前。
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金碧辉煌的庄园,那个困了她五年的牢笼。
抬起右脚,直接跨出了大门的警戒线。
双脚踩在了庄园外的柏油马路上。
粗糙路面上的碎石子瞬间硌破了脚底板,渗出几滴血珠。
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身后传来厚重的机械运转声。
防爆铁门缓缓合拢。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中荡开,锁扣彻底咬合。
铁门在身后死死地关上了。
苏锦溪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她迈开流血的双脚,沿着路边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十步。
苏锦溪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的双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也撑不住身体。
膝盖一弯。
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
旧帆布包从肩头滑落,砸在了旁边的水洼里。
苏锦溪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单薄的身体在凌晨的冷风中开始剧烈地发抖,肩膀也跟着不停地抽动。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一丝呜咽都没有漏出。
大颗滚烫的眼泪却不断涌出眼眶。
砸在粗糙的裤腿上,砸在沾着血迹的脚背上,顺着皮肤流进柏油路的缝隙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终于走出了那座牢笼。
自由了。
可所有的坚强,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远处的路灯拉长了她蹲在路边、缩成一团的影子。
沉园二楼。
主卧巨大的落地窗后,防弹窗帘没有拉严实。
窗前空无一人。
宽大的黑丝绒大床上。
顾沉渊平躺在床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男人眼部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沉稳。
他曾发誓,睁眼第一个要看到的人必须是她。可现在,这个男人正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沉睡着,对一切毫不知情。
大床另一侧平整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卧室空气中,那股能安抚他狂躁症的草药香,正随着夜风一点点变淡,最后完全被冷檀香的味道盖过。
直至完全消失。
床边空荡荡的。
没有了那股救命的草药香。
也没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