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从外面被推开。
周誉抱着小师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沉重,脸色铁青。
方珩跟在身后,眉头紧锁,小师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师尊。”
周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怒火藏在每一个字里,“顾倾月残害同门,剜去小师妹双目,按本门门规,当废去修为,受雷火焚身之刑,逐出宗门,请师尊依法处置,为小师妹讨回公道。”
小师妹伏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她原本的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血肉翻卷的窟窿,看着格外刺目。
“师尊……师尊……”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胡乱摸索,哭得撕心裂肺,“是顾倾月挖了我的眼睛……是她……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方珩上前一步,直接打断:“此事重大,不能只听小师妹一面之词。”
“够了,大师兄!”周誉猛地回头,眼神里全是不满与愤怒,
“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看看小师妹被她害成了什么样子!她自己眼睛不好,就去抢别人的,这种做法,和魔道有什么区别!”
玄微真人站在上方,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重瞳早已和顾倾月命魂连在一起,根本取不出来。
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开口的原因。
更何况,眼睛本就是顾倾月的。
顾倾月看着周誉,情绪平稳,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
“二师兄既然知道剜人眼睛不妥,那当初小师妹金丹被毁,全宗门逼我把金丹换给她,怎么就成了天经地义?”
周誉脸色一僵,立刻反驳:
“那是因为你天资愚钝,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精进,留着金丹也是浪费,小师妹是宗门未来,理当由她用。”
“是吗?”顾倾月往前一步,语气更冷,“二师兄说得这么大义凛然,那你知不知道,这双眼睛,这颗能炼丹的重瞳,本来就是我的?”
她转头,直直看向小师妹:“小师妹,你告诉我,我的眼睛,是怎么进到你眼眶里的?”
小师妹浑身一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头埋得极低,血泪不停往下掉,心虚得藏都藏不住。
“够了!”周誉立刻挡在她身前,厉声呵斥,“顾倾月,你别血口喷人,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恶毒!”
顾倾月面无表情:“二师兄不信,那就再请出天之秤。”
“让天道来断,这笔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天之秤从不会作假,从头到尾,都是虞音欠我的。”
周誉不肯死心,硬着头皮道:“天之秤偏向你,只是因为金丹本就是你的,和眼睛没关系。”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人心里都明白,小师妹的金丹,本就是抢顾倾月的。
尤其是方珩。
他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顾倾月受了这么多委屈。
顾倾月冷笑一声:“如果真是我剜了她的眼睛,一报还一报,天之秤理应持平。”
“可为什么,它现在还是偏向我?”
周誉哑口无言,只能强词夺理:“顾倾月,她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小师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非要跟她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顾倾月情绪猛地往上一提,语气里全是压抑多年的不满,
“二师兄你总说自己关爱同门、大公无私,可你处处针对我,把我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金丹被抢是这样,眼睛被剜也是这样。”
“你这么心疼她,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眼睛换给她?”
话音落下,她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短剑,甩手扔在周誉脚前,金属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二师兄,既然你这么大义,那就请你自己动手,剜眼给她。”短剑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金属的反光映在周誉脸上,他一动不动。
小师妹的哭声也停了。
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
顾倾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讽的凉意。
“二师兄舍不得?”
“你方才不是说,她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小师妹吗?不是说她受了委屈,就该讨回公道吗?”
“那现在。”
“捡起来,把你的眼睛换给小师妹。”
周誉的手微微发颤。
他没有动。
顾倾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二师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护我,可我被刨丹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誉浑身一震。
“我被夺瞳的时候,你在哪里?”
“药神峰,我重伤快死的时候,你选的又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周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现在你来问我,为什么她的眼睛没了?”
顾倾月顿了顿。
“周誉,你扪心自问——”
“这些年,你到底护过我几次?”
殿内一片死寂。
周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方珩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倾月。
看着她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看着她一字一句,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砸在周誉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第一次练剑,怎么也学不会。
他走过去,教她。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是亮的。
那道光,后来是怎么暗下去的?
玄微真人终于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此事,到此为止。”
顾倾月抬眼看他。
“师尊的意思是。”
“我的眼睛,我拿回来了,这叫到此为止?”
“我的金丹,还在虞音体内,这也叫到此为止?”
玄微真人眉头一拧。
顾倾月却没有退。
她就那么站着,满身是血,摇摇欲坠,却半步不退。
“师尊,您可真是——”
她一字一句道:
“一碗水,端得平。”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殿内每个人耳中,却重得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只可惜偏心的人永远偏心。
……
识海中,魔尊的声音幽幽响起。
“小丫头,你这张嘴,可真够毒的。”
“不过本座喜欢。”
顾倾月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疼得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
这只是开始。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那柄短剑还躺在地上,泛着冷冷的光。
没有人去捡。
顾倾月的手刚触到殿门冰冷的铜环,手腕突然一紧。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她回头,撞进方珩的眼睛里。那双常年覆着薄冰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疼,有悔,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师尊。”
方珩没有看顾倾月,视线直直落在玄微真人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握紧了顾倾月的手,十指紧扣,将她的掌心完全包裹。
“弟子今日才知,倾月在宗门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她不仅是我玄微门的师妹,更是我方珩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当年这门婚事,是师尊亲自为我们定下的。”
殿内众人哗然。
周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方珩紧扣顾倾月的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玄微真人的神色也终于有了裂痕,他沉声道:“方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弟子清楚。”方珩没有丝毫犹豫,目光依旧坚定,“弟子想和倾月早日完婚。”
“不可以!”
尖锐的哭喊瞬间刺破大殿的平静。
虞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周誉怀里滑落,摔在地上。她顾不得疼,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朝着方珩的方向爬去,空洞的眼窝血泪直流,声音凄厉又绝望。
“大师兄,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死死攥着方珩的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情绪彻底崩溃:“是顾倾月!是她剜了我的眼睛!是她夺走了我的眼睛啊!”
“她现在就是个灵海破碎的废人,她凭什么配得上你!”
虞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不甘。
她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为什么?
她想不通。
明明她才是宗门里最耀眼的存在,天资卓绝,丹术精湛,全宗门的人都宠着她、捧着她。
长老们说她是玄微门的未来,师弟师妹们喊她最美的小师姐,师兄们,也永远站在她这边。
可偏偏只有大师兄方珩。
这个玄微门最出色的弟子,这个无数女修倾慕的大师兄,眼里从来都没有她。
她费尽心思,抢了顾倾月的金丹,夺了她的重瞳,把自己变成了全宗门敬仰的炼丹天才。
她以为这样,方珩就会看到她,就会放弃那个一无所有的顾倾月。
可他没有。
他还是牵着顾倾月的手,当着全宗门的面,要和她完婚。
他的心里,他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顾倾月。
不管顾倾月是天才还是废人,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永远向着她。
这份偏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虞音的心脏。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大师兄,我哪里比不上她?”虞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沙哑,“方珩低头,看着脚下歇斯底里的虞音,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弯腰,掰开虞音攥着他衣摆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师妹,你很好。”
方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但是,从始至终,我只认她是我的妻”
虞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窝对着方珩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周誉看着这样的虞音,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方珩怒吼:“大师兄!你太过分了!小师妹都成这样了,你还要伤她的心吗?”
“你为何非要娶这么恶毒的顾倾月做你的道侣?”
方珩没有理会周誉,他重新牵起顾倾月的手,转头看向玄微真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师尊,弟子的婚事,还请您成全。”
顾倾月站在方珩身侧,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方珩,你不必如此。”
方珩转头,看着她,眼底的红意更浓。他轻轻握紧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倾月,我是认真的。”
方珩还以为顾倾月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无论你今后修道有多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换做从前的顾倾月或许会很感动。
可惜,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她才知道情爱在修仙界有多可笑。
如今,她的心早已一片冰冷。
“好。”
出乎意料,师尊竟然答应了。
方珩心中一片欢喜,师尊从前虽给他与倾月定下婚事,但之后却迟迟未提。
他还以为师尊反悔了。
顾倾月却是早有准备,先前单独见她时,已经和她提过了。
“不过,”玄微真人话锋一转,“必须等你修为达到元婴后期。”
元婴后期,即可飞升化神。
该来的总会来。
顾倾月默默闭上了眼。
她夺回金丹的速度必须加快了。
元婴后期,虽然很难,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方珩道:“师尊,一言为定。”
他这些年一直压制修为。
一是巩固基础,二是不想和倾月差距太大,一直在等她。
实际上,他现在的修为,已经可以达到元婴后期了。
方珩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虞音跪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一动不动。
“师妹,你很好。”
“但是,从始至终,我只认她是我的妻。”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反复在她心口绞动。
她很好。
可她再好,他也不要。为什么?
虞音想不明白。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八岁那年,师尊把她带回宗门,摸着她的头说:“这孩子根骨奇佳,日后必成大器。”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宠着她。
二师兄周誉,什么都替她想着,她要剑,他立刻给;她要丹药,他四处张罗;她受了委屈,他第一个冲出去替她讨公道。
六师弟,五师姐,还有门中上下那么多师兄师姐,没有一个不疼她的。
只有方珩。
只有这个她最想得到的人,从来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不甘心。
她开始留意顾倾月。
那个五灵根的废物,资质差,悟性平平,除了埋头苦练,什么都不会。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占着方珩未婚妻的位置,占着他所有的目光。
她凭什么?
虞音不服。
当她需要一颗金丹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倾月。
“多谢师姐,将金丹送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反正顾倾月天资愚钝,留着金丹也是浪费。给她,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师尊答应了。
二师兄也答应了。
全宗门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颗金丹,就这么到了她体内。
宗门,其余人都以为是顾倾月根基不稳,导致金丹破碎。
没人知道,碎了金丹的人是她。
不管顾倾月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方珩多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戒律堂上,一字一句地说:“倾月不是这样的人。此事,必有隐情。”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你做什么都不会喜欢你的。
后来她又盯上了顾倾月的重瞳。
那双眼睛,能看透灵材的本质,能炼出旁人炼不出的丹药。她想要,非常想要。
所以当六师弟把那双眼睛挖出来,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六师兄放心,若我得了这异瞳,绝不像三师姐那般小气。以后你的丹药,我包了。”
她接过那双眼睛,看着它们在掌心微微泛着幽蓝的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方珩总该看到我了吧?
可他没有。
他还是没有。
他还是守着那个废物,护着她,替她说话。
虞音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她到底哪里不如顾倾月?“无论你今后修道有多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虞音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究竟为什么?
大师兄为何就看不到她的好!是不是只有让顾倾月去死,才能把一切都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