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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西域》

    西市的胡商会馆坐落在街角最热闹的地方,三层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斗大的“胡”字。

    今儿个不同寻常。

    一早,四辆马车就停在了会馆门口。韦家的、王家的、郑家的、崔家的,一家不少。赶车的把式蹲在墙根晒太阳,

    互相递烟袋,

    眼神却都在瞄着楼上。

    二楼雅间,四个大胡商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十几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的东西让四家家主眼睛都直了。

    红花——比中原产的更红更艳,花瓣完整,香气扑鼻。

    肉苁蓉——拇指粗,两尺长,须根完整,一看就是沙漠里的上品。

    雪莲——花盘硕大,绒毛洁白,泡在羊脂里保存,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油润的光泽。

    还有没见过的——一种暗红色的树脂,散发着奇异的药香;一种黑色的块茎,切面如墨;一种干瘪的果子,

    据说是天山深处的珍品。

    领头的胡商叫萨迪克,四十出头,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头上缠着白色的缠头。他汉语说得很流利,带着点西域腔调。

    “各位家主,”他笑着摊开手,“这些都是我大食的珍品,长安难得一见。谁有兴趣,可以单独谈。”

    韦正的眼睛盯着那堆红花,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王珪端着茶盏,目光却在那堆肉苁蓉上打转。

    郑文渊面带微笑,扫了一眼那些药材,又扫了一眼萨迪克。

    崔元亮低着头,像在打瞌睡,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萨迪克兄弟,”韦正第一个开口,“这批红花,我韦家全要了。价钱你开。”

    萨迪克笑着摇头:“韦老爷别急,这批货不多,四家分都不够。不如……咱们各凭本事?”

    韦正脸色一僵。

    王珪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萨迪克兄弟说得对,各凭本事。韦兄,你上次商队被劫的事还没查清楚吧?这时候急着进货

    ,不怕再丢一次?”

    韦正腾地站起来:“王珪,你他妈——”

    “韦兄。”郑文渊抬手压了压,笑着打圆场,“王兄也是关心你。咱们四家同气连枝,有事好商量。”

    韦正瞪了他一眼,坐下了。

    萨迪克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

    散会后,郑文渊没急着走。他在会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韦家的马车走远,王珪的马车拐进巷子,崔元亮的马车慢悠悠往东市方向去。

    他转身,又进了会馆。

    后门,一个精干的汉子闪出来,是他今天带来的心腹。

    “去回春堂。”郑文渊压低声音,“告诉林教官,西域这批货,郑家可以帮她牵线。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她得亲自来见萨迪克。”

    心腹点头,闪身消失在人群里。

    郑文渊站在会馆后门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

    当夜,萨迪克在房间里展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回春堂。”

    他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条,若有所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是突厥语。

    翻译过来,大约是——

    “有意思。”

    ---长孙无忌今晚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卷宗。都是关于林笑笑的——她从哪儿来,杀了谁,开了什么医馆,治好了谁,

    收了谁当徒弟,跟谁结了盟。

    卷宗很厚,但有用的信息很少。

    “外来者”、“妖女”、“不知来历”、“疑似将门之后”……

    全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揉了揉眉心。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管家走进来,脸色不太对。

    “老爷……宫里来人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

    宫里?

    这个时辰?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院子里,一个穿着玄色袍子的中年人站在那里。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神却深得像井。

    他手里捧着一个匣子,用黄绫包着。

    “长孙大人,”那人躬身,“殿下有旨。”

    长孙无忌跪下来。

    那人打开匣子,取出一卷黄绫,展开。

    黄绫上只有四个字——

    “适可而止。”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但长孙无忌认得那笔迹。

    是李世民的。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他低着头问。

    那人收起黄绫,放回匣子里。

    “殿下说,突厥比武在即,长安不宜内乱。”他顿了顿,“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长孙无忌沉默。

    那人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盯着那块青砖,一动不动。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阴晴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回书房。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下去吧。”他低声说,“周德的事……先停一停。”

    秦王府的密室在地下三丈。

    入口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推开书架,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壁点着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照得人影幢幢。

    段志玄站在密室门口,手里举着灯,看着里面的人。

    李世民坐在一张简单的案几后面,案上摊着一卷地图,是长安城的坊市布局。他手里捏着一支细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

    “殿下,人带来了。”段志玄说。

    李世民抬起头。

    案几前跪着一个黑衣人,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得像刀。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肩上还沾着夜露,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查清楚了?”李世民问。

    黑衣人低头:“是。武媚娘,武士彟之女,现年十四岁。武士彟病逝后,她与母亲杨氏被武元庆兄弟虐待,几无立足之地。

    后得林笑笑收留,一路带到长安。”

    李世民听着,笔尖在地图上轻轻点着。

    “林笑笑对她如何?”

    黑衣人顿了顿。

    “视若亲妹。”他说,“医馆的账本,是武媚娘在管。林笑笑教她认字、算账,还教她一些……奇怪的功夫。”

    李世民挑了挑眉。

    “奇怪的功夫?”

    “是。属下亲眼看见,武媚娘清晨在驿站后院练功,动作与大唐任何一家流派都不同。简洁、直接,招招冲着要害去。”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林笑笑呢?”

    黑衣人道:“此人极难盯梢。她似乎有一种……感知能力。属下三次靠近,三次都被她察觉。最后一次,她站在院中,

    朝属下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知道属下在那里,但没点破。”

    李世民放下笔。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终南山。他盯着那幅画,背对着黑衣人。

    “那个老尼姑呢?”

    黑衣人道:“查清楚了。是终南山净业寺的尼姑,法号圆真。六十多岁,在寺中修行三十余年,从不问世事。

    但那天她出现在医馆门口,盯着武媚娘看了很久,说了八个字——‘此女有帝王相’,然后就走了。”

    李世民的背影顿了一下。

    “帝王相?”

    “是。”

    沉默。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

    “下去吧。”他说,“继续盯着。但记住——不要靠近,不要惊动。”

    黑衣人磕了个头,退出去。

    段志玄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段志玄犹豫了一下。

    “殿下,您……信那老尼姑的话?”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被圈出来的那个点——那是长安东市,回春堂的位置。

    “一个尼姑的话,本殿下自然不信。”他说,“但林笑笑这个人……”

    他顿了顿。

    “本殿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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