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瑶擦了擦眼泪,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始讲述。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讲那个在贫民窟边缘、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破旧板房。
讲奶奶林桂芬如何佝偻着身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卖钱的塑料瓶和纸壳,如何在街边支个小摊,靠给人缝补破烂衣服换取微薄的收入,如何将最好的饭菜留给她,自己只吃咸菜和硬馒头。
讲她为了给体弱多病的奶奶买药,去更脏更乱的垃圾场捡废品,和野狗抢食,被其他流浪儿欺负。
讲她觉醒成为猎人后,以为看到了希望,接取拼命的任务,却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讲江家是如何欺凌她们,想控制她和许愿。
讲她曾经最信任的闺蜜苏薇薇,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出卖她,欺骗她,差点害她丧命。
讲她那位看似和善的学姐冷清秋,是如何虚假骗她去送死。
讲她如何为了钱进入地下城,无奈之下进入双重地下城,跟白灵儿和王道的纠葛。
讲大洛市的悲剧和渡千骸父子惨绝人寰的所作所为。
讲她如何一次次死里逃生。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这些事情都无关痛痒,都是过去式了。
可听在在场几人耳中,却字字如刀,割得人心头发颤,鼻子发酸。
白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漾出涟漪。
他戎马一生,守护华夏,历经风浪,手上沾染的魔物与敌寇之血可填湖海。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岁月和战火磨砺得坚如铁石。
可此刻,听着孙女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着那暗无天日、挣扎求生的十八年,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痛,会悔,会恨。
恨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恨自己为何没有更早找到她,恨那些欺辱她、伤害她的人渣!
一直安静趴着的许愿,此刻突然抬起了龙头,嘲讽的补充道:“何止是苦?如果不是我刚好在那个时间点破壳而出,如果不是我吞了那枚凤凰蛋,获得了足够的力量。她早就死了。死在她那个所谓的‘闺蜜’和‘学姐’联手设计的陷阱里,或者,更早一点,死在江家那个老畜生的床上。”
“如果不是够拼命,运气够好,现在你们见到的,可能就是一堆枯骨,或者一具行尸走肉。”
“她能活到现在,不是这世道有多仁慈。”
“是她自己,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拿命拼出来的!”
闻言,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寒意,骤然从白渊身上爆发开来!
亭外的暴雨,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亿万颗雨珠悬停在空中,形成一幅诡异而壮观的画面。
石桌上的茶杯“咔嚓”一声,悄然碎裂,茶水还未流出,便被那刺骨的寒意冻结成冰。
白泽猛地站直了身体,桃花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森寒,他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白晏和白灵儿更是如坠冰窟,脸色瞬间煞白,惊恐地看着突然间如同化身亘古冰山的爷爷。
他们从未见过爷爷如此愤怒,如此……恐怖。
那杀意,仿佛实质,要将天地撕裂!
“江家。”
“王道。”
“渡千骸。”
“所有欺你、辱你、害你之人……”
“爷爷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白芷瑶看着爷爷眼中那深沉如海的痛苦与滔天的怒火,心中最坚硬的那块冰,终于彻底融化。
原来,被家人保护、被人在乎、被人毫无条件地偏爱,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可以依靠的爷爷,有了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护短至极的四叔,有了憨厚耿直的大哥,有了活泼黏人的妹妹。
还有……始终与她并肩,陪她从绝境中杀出的许愿。
够了。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呼喊:
“爷爷!姐!四叔!哥!我拿水果来啦!”
是白灵儿,她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显然没察觉到亭内凝重的气氛。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拿出一碟灵气氤氲的鲜果,笑嘻嘻地说:“爷爷,姐,快尝尝,这是后山灵果园刚摘的朱玉果,可甜啦!”
她凑到白芷瑶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外面的热闹:“姐,你可不知道,你刚认祖归宗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帝都的世家圈子都炸锅啦!无数人都在打听你的消息,咱们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和拜帖踏破了!都说白家大小姐不仅实力强,长得更是天仙似的,都想见见你呢!”
白灵儿说着,又想起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抱着白芷瑶的胳膊晃了晃:“说起来也是缘分!姐,咱们不打不相识!要不是因为你偷了我的凤凰蛋,我还捡不到你的学生证,大哥也没法去大洛市救你!要不是那一次,说不定我们现在还没遇上呢!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姐妹缘分呀!”
她说的眉飞色舞,全然忘了当初被“偷”了凤凰蛋时是如何气急败坏,也忘了自己当初对白芷瑶那点小小的怨念。
白渊闻言,从冰冷的杀意中回过神来,看着小孙女天真烂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寒冰稍稍融化,对着白灵儿嗔道:
“你姐姐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罪,吃了这么多苦,你以后要好好护着她,多跟她学学,收敛收敛你的大小姐脾气,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
白灵儿吐了吐舌头,抱着白芷瑶的胳膊不撒手,“我以后一定乖乖听姐姐的话!姐,你以后可得罩着我!”
白芷瑶看着妹妹娇憨的模样,冰冷的心湖泛起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嗯。”
白渊看着姐妹俩亲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紧迫感。
时间不多了。
他即将远征地狱,前路莫测,归期难料。
他必须在自己离开前,尽可能地为孙女铺好路,扫清障碍,留下足够自保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