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雾气还贴着地皮爬。岗哨上的新兵揉了揉眼,刚才那影子不是幻觉——土坡下真趴着个人,一动不动,衣服破得像被狗啃过。
他立马端起枪,可又不敢乱喊。前两天队长才训话:听见动静先看清楚,别一嗓子惊了根据地。他踮脚往下瞅,那人身上有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断线的红珠子。
“喂!你是谁?”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底下没动静。
他咬了咬牙,从瞭望台跳下来,猫着腰靠近。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女人,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左肩那块布早被血泡透了。他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像风里头的火苗。
“来人!快来人!”这回他吼开了。
不到半分钟,两个守夜的队员提着棍子冲过来。一看情况,一个转身往村里跑,另一个蹲下身把人往背上扛。女人身子轻得吓人,像是骨头都被人抽走了一半。
“快!送医所!”跑信儿的那个边喊边往前冲,脚底打滑也不停,一口气奔到指挥所门口,门都没敲就撞了进去。
“报告!边界发现伤员,女的,重伤,已经昏迷了!”
屋里的陈默正对着一张地形图发愣,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一听这话,手一顿,树枝折了。
“人呢?”
“抬去医所了,还没醒。”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句话没多问,大步往外走。天刚亮,炊烟刚冒头,几个早起的村民端着盆走过,看见他急匆匆地走,没人敢拦。
医所在村子东头,原是间塌了半边的牛棚,收拾出来当临时病房。门口已经围了两三个队员,见陈默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
屋里光线暗,只靠窗缝漏进来的一条光照明。沈寒烟躺在一块搭起来的木板上,肩部的衣服被剪开,老医生正拿布蘸水擦她伤口周围的血污。血还在渗,新包扎的布角已经染红了一小片。
陈默站在床尾,没靠近,也没说话。他就这么看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子弹没打进骨头,但失血太多,人撑不住。现在得清创,可没麻药,动刀子她会疼醒,要是再晕过去……不好救。”
陈默点点头:“尽力。”
声音不高,就两个字,可屋里人都听出了分量。
医生不再多说,转头招呼助手拿来烧过的剪子和镊子。旁边蹲着个年轻护士,手抖得厉害,连棉球都捏不稳。
陈默看了眼那姑娘,走过去,低声说:“你出去透口气吧,换别人进来。”
姑娘如蒙大赦,低头跑了。
他又对副官招手:“调两个人,守在门口。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进。”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在瓦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陈默没走,也没坐下,就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掌心,一下比一下快。
外头有人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布条。医生开始剪她里衣,动作尽量轻。布料一掀开,肩背那一片青紫混着血痂,看得人心里发紧。
“这伤不止一处。”医生嘀咕了一句,“旧伤还没好利索,又添新的。”
陈默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接话。
他知道不该想这么多。眼下这人只是个伤员,别的什么都不是。可她穿的是作战服,袖口磨得发白,裤腿绑得紧实,脚上的鞋底都快磨穿了,却还是军用的制式。这不是老百姓,也不是普通逃难的。
但她怎么来的?为什么往这边跑?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可他没问出口。现在问这些没用,活下来才是头一件大事。
医生开始用钳子夹出伤口里的碎布和泥沙,动作很慢。沈寒烟忽然抽搐了一下,手指猛地抓向床板,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吱”的一声。
她没醒,可身体在反抗。
“按住她!”医生喊。
边上的人赶紧上前,轻轻压住她的肩膀和腿。她还在抖,像冷到了骨子里。
陈默往前挪了半步,离床头近了些。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字,又像是梦里挣扎。
“再烧点水。”他对门外喊了一声。
没人知道她在哪片林子里爬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躲了多少次追兵。能撑到岗哨前,已经是拼了命。
水烧好了,医生用热毛巾擦她的手臂和脖子,帮她回暖。血暂时止住了,接下来要缝合。针线在火上烤过,冒着一点白烟。
“得快点。”医生自言自语,“再拖下去,感染了更麻烦。”
陈默盯着那根穿好线的针,忽然说:“让她少受点罪。”
医生抬头:“你想让我怎么少受罪?我没麻药。”
“我知道。”陈默闭了下眼,“你动手吧。”
针扎进皮肤的时候,沈寒烟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随即又塌回去,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一针,两针,三针……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缝合的声音,和她断断续续的喘息。
陈默的手一直攥着,指节发白。他不是没见过伤员,也不是没看过人疼得打滚。可这次不一样。这个人不是自己队伍里的,却拼着最后一口气往根据地爬。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接应,不知道会不会被当成奸细打死,可她还是来了。
她赌了一把,赌对了。
可代价太大。
最后一针收线,医生长出一口气:“清创完了,接下来就看她能不能挺过去。得有人守着,万一发烧、抽筋,得及时处理。”
陈默点点头:“我在这儿。”
“你?”医生愣了,“你还有事要忙,这儿交给我们就行。”
“我说了,我在这儿。”他的语气没起伏,可谁都听得出不能改。
医生没再劝,收拾工具往外走。副官探头看了看,想说话,被陈默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晨光慢慢爬上窗台,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眉心锁着,像是睡着了还在防备什么。血迹洗掉了,露出原本的肤色,苍白,但还能看出轮廓分明。
陈默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他没碰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送饭,被副官拦下了。鸡叫了一声,远处有孩子哭,又被哄住。
时间一点点走。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陈默立刻抬头,盯着她。可她没醒,只是手指蜷了蜷,像是抓住什么,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伸出去,在离她手腕一寸的地方停住,最后还是没碰。
窗缝外的光斜了三分,照在床沿上。一只苍蝇飞进来,落在盆边,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