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卡在礼堂东门的水泥台阶上,刘海站得有点发僵。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他工装裤下摆贴着小腿来回拍打。他没动,手还是插在裤兜里,多功能扳手硌着掌心,那点硬实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头顶的天光忽然暗了一截。
他眯眼往上瞅了瞅。刚才还亮堂的蓝天,这会儿像是被人拿墨汁泼了一角,乌云从北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厚得能拧出水来。
他低头看表,十点十七分。展览应该还没开始,赵晓喻还在里面忙活。
他正想着,一阵风猛地撞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落叶,啪地糊在他脸上。他抬手一扒拉,就听见“啪嗒”一声——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清脆得很。
第二下、第三下,紧跟着连成片。
雨说来就来,一点不讲道理。
他刚往后退半步想躲进廊檐,眼角一扫,看见赵晓喻从侧门出来了。她蹲在台阶底下,手里抱着一叠纸,正低头往文件夹里塞。几页设计稿被风吹得哗啦响,有一张已经飘到水洼边上。
“喂!”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劈得七零八落。
赵晓喻抬头,头发已经被淋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看见刘海,愣了一下,又低头去捞那张稿子。
刘海一步跨出去,冲进雨里。
他早上在街口小摊买了把折叠伞,一直揣在怀里没打开过,说是怕展览完人群挤散,能给她顶一下。现在倒好,没等到散场,先用上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赵晓喻身边,咔哒一声撑开伞,往她头顶一扣。
“别管别的,先把稿子收好。”他说,声音压得低,但清楚。
赵晓喻抬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伞不大,遮两个人得歪着来。刘海把伞面整个倾向她那边,自己右肩立刻被雨打得透湿。风从侧面灌,他侧身挡了一下,左臂顺势用随身带的《机械制图手册》压住最上面那叠稿纸的边角。
“你抱中间那摞,我来盖上面。”他说。
赵晓喻照做。她把怀里那叠紧了紧,往他这边靠了半步。两人肩膀挨着,隔着湿掉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的水帘子连成了片,哗哗地响。远处几个学生抱着书包狂奔,有人滑了一跤,哎哟一声,也没人停下扶。
“这些是主稿?”刘海问,低头看她手里的文件夹。
“嗯。”赵晓喻轻声答,“最后一版,明天要交评审的。”
刘海点点头,左手举着伞,右手腾出来,把散在外面的几张快速拢进夹子里。他动作利索,手指沾了水也不慌,一张没丢。
有一页边缘已经湿了,墨线晕开一小块。赵晓喻看见了,眉头一皱。
“没事。”刘海说,“干了还能描,不耽误。”
她说不出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缩在廊角,空间窄,伞也斜,刘海的后背一半露在外头,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没动,也没换姿势,就是把左脚往前挪了寸许,替她挡住溅起的水花。
赵晓喻仰头看他。
他侧脸被雨汽裹着,眉骨那道疤不太明显了,右耳垂上挂着水珠,工装裤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像浸过酱油。可他眼睛盯着稿子,专注得像在修一台精密仪器。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谢谢。”她终于说出来,声音轻,几乎被雨声吞掉。
刘海听见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事,稿子要紧。”
他说话时,她看见他工装裤口袋露出一角泛黄的手册,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翻过无数遍。她记得这本子,上次他递给她第五稿复印件时,也是从这儿掏出来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顺手。
现在她知道不是。
她低头,把脸藏进衣领和伞沿之间的缝隙里,抱着稿子的手又紧了紧。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天空灰蒙蒙的,整个艺术区像是泡在水缸里,颜色都淡了。礼堂门口空了,没人敢往外走,只有雨点砸地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
“你冷不?”刘海突然问。
她摇头:“不冷。”
其实有点,但她不想让他分心。
刘海没信,瞥见她指尖发白,抱着稿子的手微微抖。他没多说,把伞再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左臂完全暴露在外。风一吹,湿衣服贴着皮肤,冷得他牙根一紧。
但他没抖。
他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靠着点,省力。”
她迟疑一秒,轻轻靠过去。肩膀贴着他上臂,隔着两层湿布,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肌肉的线条。她没再动,就那样站着,像找到了一个不会塌的角落。
远处教学楼方向传来上课铃,叮叮当当穿过雨幕,听不真切。一群学生从主路跑过,踩得水花四溅,其中一个摔了,书撒了一地,也没人停下来捡。
刘海低头看了看表,十点三十九分。
展览应该推迟了。
他没提走的事,也没问她还要等多久。他就站在那儿,举着伞,像一棵歪着长的树,根扎在水里,枝叶全护着旁边那株苗。
赵晓喻忽然想起什么,从练**侧袋摸出一方手帕,叠了两下,递给他:“擦擦脸。”
刘海看着她,没接:“你用。”
“我不要。”她说,“你脸上全是水。”
他笑了下,接过,胡乱抹了把脸,随手塞进裤兜。手帕很快被雨水浸透,沉甸甸的。
“你这伞哪儿买的?”她问。
“校门口老刘摊子,五块二。”他说,“说是防台风的,我看也就顶个雨。”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刚扬起来又压下去,像是怕惊了这一刻的安静。
两人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水洼越来越大,台阶下的地砖缝里积了泥,混着落叶,浮着一片花瓣。
刘海忽然觉得左肩一暖。
赵晓喻把脑袋轻轻靠了过来。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落下来。她没看他,也没动,就那样靠着,眼睛盯着地面,睫毛一颤一颤。
他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抬了半寸,护住她没被遮到的发梢。
远处林荫道尽头,一道身影站在梧桐树后,远远望着这边。她没撑伞,米色高领毛衣被雨雾洇出深色痕迹,左手紧紧抱着一本《康德三大批判》,指节发白。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