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一脚踹开门,嘴里还喊着“医生!有人扭脚了!”,人已经冲到了检查床边。他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工装外套半脱不脱地挂在胳膊上,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赵晓喻的腿。
屋里灯亮着,药柜整齐,桌上摊着病历本,值班护士正从里屋端出一盆热水,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差点把盆搁歪了。
“哎哟我的天,这是排练还是拍电影啊?”她放下盆,快步走过来,一边摘口罩一边打量两人,“男的满头大汗背人跑来,女的头发乱了脸红了,脚还肿得像发面馒头——你们这演的是《雨夜奔袭》?”
刘海刚想解释,护士摆手:“别说话,先放人。”
他赶紧把赵晓喻轻轻放到床上。她“嘶”了一声,脚踝碰到床沿,疼得直吸气。
“碰着了?”刘海立刻伸手去扶。
“没事……”赵晓喻摇头,声音有点抖,“就是有点……胀。”
护士蹲下身,三两下撩起她练功服裤脚,手指在脚踝四周按了按。赵晓喻咬唇忍痛,刘海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裤兜里的传呼机。
“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护士松口气,“不过得马上敷药,不然明天整条腿都得肿起来。”
她起身去拿药箱,嘴里不忘补一句:“你小子背一路吧?我看你这姿势熟得很,跟抱新娘子似的,一步都没颠。”
刘海正伸手去接水杯,一听这话呛得直咳:“咳咳……阿姨您说啥呢,我们就是同学!”
赵晓喻低头盯着自己那只被包住的脚,小声附和:“真的……他是顺路送我来的。”
护士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笑出声:“顺路?艺术楼到这儿三里地,你还背着人跑出百米冲刺的节奏?顺路能顺出一身汗、半张脸通红?”她摇摇头,“行了行了,我不戳穿你们,但下次再‘顺路’,记得带伞,别等淋完了才想起来找人背。”
两人齐声:“没有的事!”
话音刚落,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目光。
赵晓喻耳尖泛红,刘海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也不管了。
护士哼笑着打开药箱,拿出活络油和纱布。她一边倒药油一边问:“小姑娘,练什么舞练得把自己摔成这样?”
“民族舞……落地转的时候重心偏了。”赵晓喻轻声答。
“哎哟,那你这搭档呢?没人扶你一下?”
“今天就我自己加练……”她顿了顿,“他不是……”她指了指刘海,“他不是来了嘛。”
护士抬眼看了看刘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他啊。”
她一边给脚踝抹药,一边故意抬高嗓门:“小伙子,你这觉悟可以啊,女生一叫你就往死里跑,比消防队出警还快。要不我给你记个‘见义勇为’?”
刘海干笑两声:“您可别,我这点事要是上报,舍友非笑死不可。”
“那也比你天天在宿舍楼下啃烧饼强。”护士头也不抬,“上周五晚上,我值夜班看见你在那儿啃冷烧饼,风一吹渣子掉一地,可怜见的。”
刘海愣住:“您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护士嗤笑,“机械系那个穿海军蓝裤子、腰里别扳手的怪人,上课迟到还敢跟陈教授顶嘴,考试满分还不让人抄作业——全校独一份儿。”
赵晓喻忍不住笑了:“他还真这么干?”
“可不是。”护士一边缠绷带一边点头,“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做事还挺轴。背你这一路,估计连鞋带开了都没顾上系。”
刘海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了,耷拉在地上。他弯腰去系,动作笨拙,手指还沾着点药油,越弄越乱。
赵晓喻看着他蹲在床边,脑袋低低的,刘海郭富城式的中分被汗水压塌,真像狗啃过一样。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一缕乱发:“你头发都糊脸上了。”
他一怔,手停在鞋带上,抬头看她。
她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两人离得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艾草香,混着点练功服的潮气。
护士在一旁“啧”了一声:“哎哟喂,这互动多自然,还非说是普通朋友?你们这‘普通’也太亲密了点儿吧?”
刘海赶紧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阿姨您忙您的,别瞎猜。”
“我没瞎猜。”护士把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拍拍手,“我在这医务室干了十五年,看过多少‘顺路’‘偶遇’‘刚好经过’?最后哪个不是牵着手出来的?你们这眼神,比当年化学系那对还明显。”
赵晓喻终于撑不住,扑哧笑出声:“您可真会编。”
“我编?”护士指着她脚,“你这伤得巧,正好让他背一趟;他来得准,正好你传呼机响。你说这不是缘分是啥?”
刘海无奈扶额:“您这嘴比广播站还能播。”
“那是。”护士得意地扬眉,“我可是青江工学院第一媒婆,去年促成三对,今年目标十对。”她指了指他俩,“你们算第一对预定点。”
赵晓喻笑得肩膀直抖,刘海则一脸生无可恋:“您要真有这本事,不如去学生会挂个职。”
“我还嫌他们工资低。”护士收拾药瓶,顺手递过一双拖鞋,“小姑娘,先穿上这个,别光脚踩地。小伙子,扶她下来,慢点啊,别又摔了。”
刘海上前一步,一手扶住赵晓喻手臂,一手虚护在她腰侧。她借力站起,重心落在右脚,左脚悬空,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立刻收紧手臂,把她稳住。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她抬头,声音轻,“就是有点……站不稳。”
两人靠得太近,呼吸几乎交错。
护士在旁边看得直乐:“哎哟,这氛围,再配点音乐都能直接办仪式了。”
“您能不能别说了!”刘海哭笑不得,“我们真是同学!普通那种!”
“普通?”护士斜眼看他,“普通同学会背三里地、冒雨冲过来、还把人家姑娘背得严严实实生怕磕着碰着?你当我是第一天上班?”
赵晓喻终于忍不住,笑得整个人都软了点,靠在他臂弯里。刘海手一紧,差点没托住。
“你小心点。”他低声提醒。
“我哪有……”她话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倾。
他反应极快,一把搂住她腰,硬是把她拽回来。
她撞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响得厉害。
护士抱着病历本,笑得合不拢嘴:“行了行了,我不拦了,你们爱咋咋地。记住啊,药敷二十四小时,三天别沾水,别跳舞——尤其是别‘双人舞’。”
赵晓喻红着脸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声道:“谢谢……”
刘海也没看她,低头整理自己皱巴巴的外套:“该谢的人是你,要不是你叫我,我还在宿舍啃烧饼呢。”
护士一边记录病历一边嘀咕:“这话说的,明明是人家传呼机响了才叫你,怎么听着像你救世主下凡似的?”
“我本来就是。”刘海咧嘴一笑,“不然谁天天在楼下等传呼?”
“那你可得常备着。”护士抬头,“我看这小姑娘,以后少不了你。”
赵晓喻低头穿拖鞋,刘海站在一旁,手指悄悄擦了擦刚才搂过她腰的那只手心——全是汗。
他心里清楚,不是因为跑得太急。
护士合上病历本,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七,再待十分钟就关门。你们啊,处理完赶紧回吧,别让宿管查寝抓了。”
刘海点头:“我们这就走。”
他转身,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出去。”
“不用了,我能走。”赵晓喻扶着床沿。
“你穿的是拖鞋。”他头也不回,“而且路滑,万一再摔,明早别说跳舞,走路都费劲。”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趴上他背。
他双手往后一抄,稳稳托住她腿弯,站起身。
她手臂环住他脖子,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
他脚步很稳,走过药柜、病床、门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护士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走出去,嘴里还念叨:“这届年轻人,嘴比石头硬,心比棉花软……哎,小伙子!”
刘海回头:“咋了?”
“下次再来,别等受伤了。”她笑眯眯地说,“直接约她看电影,省得折腾我加班。”
刘海没吭声,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赵晓喻趴在他背上,脸埋进他衣领,轻声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啥?”
“她说……让我们直接看电影。”
他脚步顿了顿,低声答:“那……改天?”
她没回答,只是搂紧了他脖子。
他嘴角微微扬起,迈步走出医务室。
门外夜风微凉,林荫道静悄悄的,远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在等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