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纸还热乎着,刘海站在车间门口,手里那张薄纸像块刚出炉的烙饼。他盯着上面“德国精密电子采购部”几个字看了三秒,转身就往办公室走。门一关,电话拨通食堂老张:“明天晚上,礼堂清场,我要办桌正经饭局。”老张在那头愣住:“请谁?”“所有人。”刘海把听筒贴紧耳朵,“锅炉房烧水的老李、仓库扛箱子的小刘,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天一早,广播喇叭响了。李娟的声音从操场一路飘到宿舍楼:“注意啦!今晚六点,‘青江智造’全体成员携家属,统一前往学院礼堂参加庆功宴,请勿缺席。”她顿了顿,又补一句:“穿得体面点啊,别让我现场抓人换衣服。”话音落地,车间里几个年轻技工抬头互看一眼,有人笑出声:“这回真要摆席了?”
刘海没闲着。他坐在桌前,一张张写请柬。红纸裁成巴掌大,正面是毛笔字“诚邀您出席庆功宴”,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几句私话。给王大勇那张写着:“没你算的数据,咱早翻车了。”递到质检组长手里的是:“你拧过的每一颗螺丝我都记得。”写完最后一张,他吹了口气,把铅笔一撂。
徐怡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名单。“锅炉房三位临时工不在原名单上。”她说,“我补上了,家属席也留了位置。”刘海接过一看,点头:“对,功劳不是排前面的人独占的。”她把名单放下,转身要走,又回头:“别整那些虚的,他们要的是实话。”
傍晚五点半,礼堂灯全亮了。长条桌拼成回字形,中间空出一片地。每张椅子背后都夹着一张红纸条,印着名字。老张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第一个到,摸了摸座位上的名字,咧嘴笑了。王大勇来得晚,低着头往角落钻,被李娟一把拽住:“001号在这儿呢,躲啥?”他站定,发现自己的名字贴在主桌边上,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六点整,人齐了。刘海端着一杯汽水站起来,没上台,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他在模具组老赵面前停下:“三号模具那次,你要是晚半小时报损,五百台机器全得砸手里。你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这份功劳我记十年。”说着,递上一个红封套。老赵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眼眶有点发酸。
一圈走完,他才站到小舞台上。手里捏着一叠证书,清了清嗓子:“我不念职位,按名字来。”底下安静下来。
“王大勇——结构优化关键人,奖金八百元,证书编号001。”掌声炸开时,王大勇低头盯着鞋尖,李娟悄悄伸手握住他手腕,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李娟——情报传递零失误,幕后功臣。”她站起来,调皮地敬了个礼,全场哄笑。
“徐怡颖——双线调度机制发明者,没有你,产线早就崩了。”她淡淡一笑,接过证书时耳尖泛红,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轻轻晃了一下。
最后,陈立国被请上台。他没拿稿子,声音沉稳:“我在讲台站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学生把工厂干成家的模样。你们不是打工,是共同造梦。”说完,拍了拍刘海肩膀,提前离席。
气氛彻底松了下来。有人开酒,有人搬出瓜子花生,角落里两个实习生嘀咕:“以后是不是都要这么拼?”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老师傅敲了脑袋:“傻小子,这才叫值钱。”
散场时已近九点。夜风凉飕飕的,刘海站在礼堂门口送人。几个实习生主动留下收拾桌椅,他没拦,挨个递汽水。远处路灯下,徐怡颖披着外套等他,军绿色帆布包斜挎肩上,钢笔尾端露出来一截。
她见他走来,问:“累吗?”
“值了。”他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笑声还在飘。走到校门口,一辆自行车倒在路边,车筐里落了半张请柬,上面铅笔字模糊不清。刘海看了一眼,没捡,继续往前走。
徐怡颖忽然说:“家里奶粉快没了。”
刘海嗯了一声:“明早我去买。”
他们拐过街角,灯光渐远,脚步声踩在水泥路上,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