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谢小仙做了一大桌菜。
腊肉蒸了一碗,笋干炒了一盘,还有昨天剩的半只鸡,又加了个汤。沈星冉吃得很快,三碗饭下肚,放下筷子。
“小叔,我下午去县城,可能得住两天。”
沈大安点头,没多说。他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了。
沈星冉看出来了,没戳破,站起来往院子走。
沈大安跟到门口,终于憋出一句:“星冉,那个……盖房子修路的事……你别太勉强自己。”
沈星冉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叔,我没勉强。”
沈大安搓了搓手,眼神往两辆红旗上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舍得让你花这些钱。”
沈星冉没接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说了一句:“他不舍得花的,我替他花。”
阿贵发动车子,两辆红旗驶出了村口。
谢小仙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嗓子:“有时间就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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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县县政府大楼,三层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白石灰,大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沈星冉的红旗停在门口的时候,张鹤年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跟他一起等的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副县长赵明成,管经济和工业的,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带着那种长期没睡好觉的灰。
一个是县计委主任老何,圆脸,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腋下还夹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像是怕丢了似的。
最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沈星冉没见过。张鹤年介绍说是市经委派下来的联络员,姓周。
“沈小姐!”张鹤年快步迎上来,伸手要握。
沈星冉跟他握了一下,直接说:“张县长,咱们进去谈吧,我时间紧。”
张鹤年一愣,随即点头:“好好好,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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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在二楼,一张长条桌子,桌面上铺着绿色的绒布,已经起球了。暖水瓶摆了四个,茶杯是白瓷的,印着“为人民服务”。
老何把文件夹打开,厚厚一摞材料铺在桌上。
“沈小姐,这是我们新县的基本情况。”他翻开第一页,“全县辖十二个乡镇,总人口三十一万……”
沈星冉拿过材料,没让他念。
她翻得很快。一页三秒,有时候两秒。老何张了张嘴,想说“您看慢点”,被张鹤年用眼神压回去了。
土地面积,人口分布,农业产出,矿产勘探报告,交通现状,财政收支表。
沈星冉用了不到十分钟,把所有材料看完了。
她合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张县长,恕我直说。”
“你们这边没有矿,没有大江大河,没有铁路经过,连省道都是去年才修到县城的。工业基础为零,农业基础是旱地加坡地,亩产不到邻县的一半。”
沈星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说白了,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明成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但他忍住了。张鹤年倒是稳得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沈小姐说得对,我们新县确实底子薄。”他没有辩解,语气反而踏实了,“但是有两样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有人。三十一万人口,年轻劳动力占六成以上,能吃苦,听指挥。”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政府配合度高。土地审批、用工组织、基建配套,只要沈小姐开口,我们做到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小姐如果来我们这里办厂,土地,我可以直接批一百亩给你。税收,前五年全免,后五年减半。用工方面,我们帮你组织招工,培训场地县里出。”
张鹤年看着沈星冉:“思想工作我们来做。新县的群众,盼项目盼了多少年了,只要有活干,没有人给你添乱。”
沈星冉听明白了。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这儿没有刁民,政府全力配合,你出钱就行。
琳琅铛在识海里吐槽道:“条件倒是诚恳,就是穷得太实在了。”
沈星冉没理它。
她沉默了大约半分钟,脑子里转了几圈。
九一年的内地,改革开放刚过十年。南方沿海已经起飞了,内陆省份还在摸索。新县这种地方,等常规的工业转移,至少还要十年。
但有一个东西,不需要等十年。
她前两年在伦敦,亲眼看着摩某罗拉的“大哥大”从一万多美元降到几千美元,依然供不应求。那玩意儿重得能砸核桃,功能就是打电话,照样卖疯了。
九一年的国内,大哥大更离谱——两万多块一台,还得排队买。一台手机的利润够普通人干十年。
但这东西的核心技术并不是造不出来,是没人敢造,也没人有资金造。
沈星冉对通讯技术的底层逻辑她比这个时代的工程师清楚得多。
不需要造大哥大那种砖头。
她要造的,是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东西——小型化的移动电话。
概念早就有了,技术路径也是现成的。差的只是一个敢砸钱、敢试错、看得见未来的人。
“张县长。”沈星冉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计划在新县建一座通讯设备制造厂。生产移动电话——手机。”
张鹤年的茶杯停在嘴边,放下来了。
“手机?”他不太确定自己理解对了。
“大哥大那种?”赵明成忍不住插了一句。
“比大哥大小,比大哥大便宜,比大哥大好用。”沈星冉说,“具体的技术方案我会带团队过来做,你们不用管产品,只管配合。”
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在村里手写的投资计划摘要。
“前期投入五百万英镑,全部用于新县的项目。厂房建设、设备采购、人员培训、技术研发,所有费用走我的账。”
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五百万英镑——”老何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在桌底下抖了两下。
六千五百万人民币!新县全年财政收入不到八百万!这笔钱够他们干八年的!
张鹤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但他压住了。
沈星冉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这笔钱专款专用,仅用于我的项目。如果被任何人、任何部门以任何名义挪用——哪怕一分钱——我立刻撤资,一分不留。”
“第二,之前承诺的土地、税收、配套,白纸黑字签协议,省里备案。口头承诺不算数。”
张鹤年点头:“应该的。”
“第三,项目审批和建设过程中,不要给我安排任何'关系户'进管理层。用人我自己选,你们可以推荐,但最终决定权在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分钟之后,张鹤年站起来,伸出手。
“沈小姐,这三个条件,我代表新县县委县政府,全部答应。做不到的话,你来找我张鹤年。”
沈星冉跟他握了手。
旁边那个市经委的周联络员全程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在笔记本上写。他写得很快,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沈星冉一眼。
“沈小姐,市里的孙主任托我带句话——方便的话,也请您去市里坐坐。”
沈星冉点头:“会去的。市里、省里我都要走一趟。不过先把新县这边的事落实了。”
周联络员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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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的事谈完,沈星冉没让他们散。
“还有一件私事。”
张鹤年重新坐下:“沈小姐请讲。”
“我要在绍坡村修一条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县城公路。双车道,路基夯实,标准参照省道。费用我全出。”
张鹤年一口答应:“没问题,县里帮你组织施工队,征地协调我们来做。”
沈星冉点了一下头,接着说了第二句“这条路,我想命名'大柱路'。”
张鹤年有些不解。
沈星冉看着他:“我父亲叫沈大柱,十七岁从绍坡村走出来,走的就是那条泥巴路。他这辈子没回来过,我替他把路修好,也替他留个名字。”
“这个简单。路名审批在县里,我签字就行。”张鹤年看着沈星冉,加了一句:“大柱路,好名字。”
沈星冉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协议的事让德叔——我的法律顾问从香港过来对接。路的事麻烦张县长尽快启动,我想在年底之前看到通车。”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手写的投资摘要。
“张县长,有句话我多说一句。”
“您说。”
“新县穷不是新县的错。但穷不是永远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阿贵和阿财靠墙站着。阿贵凑上来小声问:“沈姐,谈成了?”
“谈成了。”
“那咱们回村?”
“不回。”沈星冉下了楼梯,站在县政府门口,看着远处灰扑扑的街道。
“去邮电局,我要给香港打个电话。”
琳琅铛在识海里下意识的问道:“打给谁?”
“德叔。让他把合同模板准备好,再帮我联系三个人——一个通讯工程师,一个工厂管理专家,一个模具设计师。”
琳琅铛又哼了一声:“主人,你真打算在这个穷地方造手机?”
沈星冉拉开车门。
“穷地方才有机会。等富了,就轮不到我了。”
阿贵发动车子,红旗驶出县政府大院。
后视镜里,张鹤年站在楼梯口,目送那两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赵明成走过来:“老张,这姑娘,二十岁?”
张鹤年没回答,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了一句:“去把工商局长和土地局长叫来,今晚开会。”
赵明成:“这么急?”
张鹤年推开办公室的门,扔下一句话“六千五百万,你说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