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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帐中论兵

    芦湾滩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南岸联军主营大帐里已经摆上酒肉。倭人和马韩各部的首领全都聚在这里,杯盏碰得叮当响。帐外士卒吵吵嚷嚷,篝火烧得旺旺的。

    有个倭酋半边甲胄敞着,脸上还沾着滩头的血。他抱起酒坛子,大步走到田嵩跟前,哇啦哇啦大声说着倭语。一旁的译者连忙翻译。

    “田公真是神机妙算!北军渡江,果然挑了芦湾滩!你早早料到他们会从这里上岸,提前布下重兵,一仗就打垮敌军!”

    剩下的倭酋跟着起哄,纷纷举起酒杯,不停夸赞田嵩,手舞足蹈,兴奋得不行。

    田嵩端着酒杯,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得胜的狂喜。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能预知吉凶,算准他们一定来这里。”

    帐子里喧闹声慢慢停下,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赵俊的主力大军,如果要接应已经上岸的兵马,只能顺着江水往下走。上游江岸滩坡陡峭,大船不好停靠。就算北军硬在上岸,主力船队逆流过来支援也赶不上。所以上游那些关口,我干脆直接放弃,不派兵死守。”

    “整条江边,能让大军摆渡、方便主力顺江支援的渡口,下游也就两三个。我把能打的倭兵分派守在这几处滩口,稷下武士作为机动队伍,就近驻扎。随便哪一处遭到进攻,他们立刻赶过去,抢这个时间差。”

    “北军的打法,就是分批次坐船渡江,一点点往滩头上添人。他们觉得只要站住滩头,慢慢把三万人送上岸,就能稳住阵地。可他们没想到咱们的援兵能到得这么快。所谓声东击西,说到底,就是借着江水的地利,把他们能选的登陆地点锁死。”

    译者把这番话转述给倭酋等人。

    一众首领听完,安静片刻,随即轰然叫好。之前他们都以为田嵩只是运气好赢下此战,这下才明白每一步都提前算计好了。倭酋更加服气,举杯狂喝,大口吃肉,不停吹捧田嵩的谋略。

    一旁坐着的几个马韩首领静静听着,心里暗自吃惊。

    帐里酒气混着欢呼声。田嵩陪着众人举杯,心里却依旧沉甸甸。这仗虽然赢了,联军是各部拼凑起来的,人心不齐。这场胜仗,只是暂时缓解危机。北军主力还在对岸,大战远远没有结束。

    画面切到北岸中军大帐。烛火静静垂着,帐内气氛压抑。

    芦湾滩逃回来的残兵陆续归营,江风裹着血腥味,久久散不去。六千精锐丢在滩头,渡船烧掉大半,筹备许久的拂晓奇袭,最后全线溃败。这场败仗,推脱不开。

    鲜于谌身上甲衣沾满尘土,一进大帐,直接跪倒在地。之前他满心自信,认定此战稳赢,这一仗打完,所有底气全都碎了。

    他声音沙哑,满心愧疚。

    “是我调度出错,轻敌冒进,白白葬送六千将士,挫伤先锋锐气。辜负殿下托付,请殿下治我的罪。”

    他领命做先锋,掌管三万渡江兵马的时候,反复琢磨江水、渡船速度和两边的时间差,觉得每一步安排都挑不出毛病。按照他常年在边疆打仗的经验,南岸肯定沿江处处布防,援兵来得慢。只要先守住滩头,撑一小段时间,主力顺着江水下来,就能翻盘。

    可战场上的现实狠狠打碎了他的想法。

    敌军没有到处分兵防守,援兵快得离谱。阻击的手段一层接着一层,箭雨封江、火箭烧船,精锐武士专门冲破盾阵,每一招都刚好克制他渡江的打法。

    半辈子在边疆打仗攒下的经验,在对手面前完全不好使。愧疚和挫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认定自己罪责难逃,等着储君降罚。

    案前,赵俊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鲜于谌,脸上没有一丝怒意。

    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冲淡帐里压抑的气氛。

    “起来吧。这场败仗,不是你的过错。打仗有胜有败,是常事,不用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

    鲜于谌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赵俊看向案上的江岸地图,慢慢讲出战败的根源。

    “田嵩出身中原大族,家里代代研读兵书,从小就学怎么取舍大局。他打的不是边疆那种简单的守寨拉锯仗,而是全盘算计、懂得取舍的正经兵家大战。”

    赵俊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下游江岸,说出自己的判断,没有俘虏口供,也没有细作情报,全靠推演战局得出。

    “咱们都小看田嵩的眼光和城府。我敢断定,上游整条江岸,兵力早就抽空了,只剩下空旗子、假哨塔,全是迷惑我们的疑兵。”

    鲜于谌猛地睁大眼睛,心里大震。

    “普通守江的将领,到处都要布兵。但田嵩懂兵法,明白取舍,也懂声东击西。”赵俊慢慢拆解对手的安排,“上游滩口看着险要,却有致命短处。我们如果从上游渡江,后续大军逆流而上支援,船走得极慢。先锋就算登岸,也是孤军,援兵跟不上,根本守不住。”

    “这点,田嵩看得明明白白。”

    “所以他干脆放弃上游大片江岸,把所有善战倭兵、守备人马、攻城器械全部集中,放在下游仅有的两三个能登陆的滩口。稷下武士就近屯驻,当作机动援兵,专门对付咱们顺江支援、分批渡江的打法。”

    “他不是能未卜先知,也不是猜到我的部署。”赵俊缓缓说道,点破博弈的关键,“他只是看透了咱们用兵必然会顺着江水便利来安排。”

    听完这番话,大帐里安安静静。

    鲜于谌慢慢站起身。

    这一刻,心里的不甘、挫败、之前的自大全都消散,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他终于想通。

    自己输得不冤。

    不是战术安排差,也不是指挥出错。只是长久局限在边疆小规模战事,遇上精通中原兵法的统帅。田嵩厉害的地方,不靠个人勇武,也不是临时耍诈,而是提前谋划、懂得取舍,把人心、地势、兵势全都算透,是真正会带兵的帅才。

    而眼前年轻的储君,眼界格局,对兵法的理解,还要胜过田嵩。

    赵俊看着他醒悟的模样,缓缓开口定下之后的方略。

    “经这一仗,我们摸清楚南岸的底细。田嵩擅长防守,精于算计,敢舍弃地盘,敢赌大局,是很难对付的劲敌。往后和他对阵,不能再拿边疆打仗的经验去猜对手,必须正视敌人,谨慎谋划。”

    鲜于谌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行礼。

    帐外江水滚滚,夜风不停。

    一场滩头惨败,折损数千将士,却也让北岸大军看清对手的真正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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