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沈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暗蓝的天幕上,小小的月亮越发皎洁。晚风微凉,树影摇曳,迟砚就站在门前那棵桃树底下,一直望着空旷的街道。
不知站了多久,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小黑点,紧接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迟砚赶忙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一把撩开了车帘。
沈烬言一把从马车上跳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你下来吧,我扶着你。别误会啊,就是天黑了,容易摔着。我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帘子里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很快,一只柔软的手就搭在他手心。白皙、纤细,像是精致的玉雕恰好和另一枚嵌合。迟砚怔怔的立在原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师兄,你在这儿等多久了?”顾柠刚掀开车帘,就看见迟砚雕塑似的立在桃树底下,她赶紧下了马车,拢了拢他身上的外衣,关切道,“怎么不进去等?天晚了,给风吹着了凉就不好了。”
迟砚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哼”。
“给~风~吹~着~了~凉~就~不~好~了~”
沈烬言抱着手撇嘴:“又不是纸糊的,风吹吹就坏了。”
想到后续还要给沈烬言治病,顾柠耐下性子解释:“我师兄身体一直不好。”
“你还说我是你的病人呢,也没见你多关心我呀。”说罢,瞥了迟砚一眼,冷哼一声,直接进门去了。
刚跨过门槛,沈烬言就放慢了脚步。然而,无论他走得多慢,身后也是静悄悄一片。他忍不住回头。身后,朦胧的月色里,桃花瓣慢慢飘落,朱红的大门前,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离得很近。
高的那个伸出手拂去对方头发上的花瓣。两人压低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一种似有若无的亲昵包裹着他们,连月色都融不进去。
沈烬言就那样站在原地,心头似乎泛上一股陌生的酸涩滋味。他忍不住按了按心口。他只是觉得迟砚那个黑心的配不上顾宁这么关心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忽然不忍心再看,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前两人一起跨过门槛,往暂居的院落走去。迟砚从胸前的衣襟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桃花糕递给顾柠:“这个时候回来,应该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我的小厨房煲了你最喜欢的蘑菇鸡丝粥。”
桃花糕丝丝缕缕的清甜在空气里飘散。顾柠咬了一口,满口甜软,尚有余温。
一种过分柔软、温暖,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在她心间漾开,她拉住迟砚的衣袖,仰起头:“师兄,下次我出门会告诉你的。”
不会再让他等这么久了。
迟砚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嗯。师兄下次等你会多带件衣裳。”
不会再让她担心了。
“师兄,既然今天吃蘑菇鸡丝粥,那明天我要吃糖醋排骨。”
“吃完糖醋排骨要不要再来杯紫苏饮或者荔枝膏解腻?”
“要要要!那我再想想后天吃什么……”
低低的说话声在凤尾竹的摇晃里变得模糊。
身后,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挨在一起。
空中,星辰点点,霜月满天。
……
话说江府那一边,江世锦听着手底下的小厮阿二传来的消息气的把手边的枕头砸了出去。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伤口,他又疼得倒吸一口气。
“二少爷,那现在……”
“继续盯着。百密还有一疏,我就不相信那个沈府真的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放不进去。”
阿二低着头,心里说,那沈府就是围的跟铁桶似的。别说找机会进去了,就是挨得近了,都要的被门口那些侍卫盘问。
就这样,还想给人家沈公子下毒?
二少爷怕不是脑子抽了!
“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江世锦没好气,“院子里的活做完了吗?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少爷……”阿二犹豫了一会儿,“其实小的倒有个法子比进沈府容易。”
江世锦挑眸看他。
“虽然沈府不好进,但咱们可以让他们出来呀,”阿二眼珠子咕噜一转,“您还记不记得王小姐?”
江世锦也反应过来:“你是说……”
“王小姐一直对迟大夫念念不忘。只是一直以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阿二慢慢笑道,“咱们只要稍微吹吹风,这落花便能赶上流水。”
“而那个迟砚又和顾柠不清不楚,到时候场面一定会乱的很难看……”江世锦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在外头,只要事情一乱起来,那他们便有了下手的机会。
顾柠……
江世锦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敢这么戏弄他?
他一定要她吃不完兜着走!
“你还愣着干什么?”江世锦回过神,见阿二还站在原地,不由呵斥,“别磨磨唧唧!把院子里的活做完了,然后就想办法去!事情办不好,仔细你的皮!”
阿二撇撇嘴,退下。
晚上的风越来越大,树上的叶子一片片的飘下来。阿二手里拎着扫帚,刚扫完一堆,又飘下来几片,好像永远也扫不完似的。想到刚才的情形,阿二心里憋了口气。
本来指望着办好了这件差事,二少爷能多给他点赏钱。他那个赌鬼爹又溜去千金坊了,这次欠的银子比上次还多。
“哗啦——哗啦——”,扫帚摩擦在地上,像是摩擦着江世锦的脸。
“阿二。”
门内传来江世锦的声音。
“本少爷饿了,你去城西李记馄饨铺给本少爷买碗馄饨。汤要加葱油的,但是不要有葱飘在上头。馄饨不要破皮的,破皮的没什么吃头……还有,记着,半个时辰内赶回来,不然扣你月钱。”
阿二怒上心头,生生压下,狠狠把扫把一丢就跑出去了。明明厨房里就包了馄饨,下一碗半刻钟就能吃。却偏要他每次大晚上都跑去城西买……
琐碎、委屈又屈辱的过往不断在眼前浮现,青石板上铺着的月色,仿佛把一切都变得恍惚、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吹透衣衫的冷风和阿二自己,还有他不敢停下的脚步。
忽然。
“你是江府的阿二?”
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他。
阿二回过头,只见柳三给下人们抬着,高高坐在肩舆上。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还拎着城西李记的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