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窈放下盖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唇,看向高位上怒不可遏的老太君,不卑不亢道:“还请祖母明示,孙女哪儿做错了。”
“你的意思就是你没错?”老太君真正释放威严的时候,其余人是不敢插话的。
陶蕙柔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也是时候该杀一杀谢瑾窈的威风了,仗着身子不好就肆意妄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身子弱”仿佛成了谢瑾窈的挡箭牌。如今能教训谢瑾窈的人只能是老太君,旁人可都治不了她。老太君要训话,便是谢宗钺来了,也无话可说。
崔尚珍垂下头,也暗暗乐了。谢宗钺名下无子,她当初嫁给二房长子谢禹是看中了国公府的权势地位还有富贵。进了国公府里头才知道,真正执掌库房的是那个病秧子谢瑾窈。崔尚珍在二房过得捉襟见肘,偶尔还需娘家接济,见了昔日闺中好友,她们都羡慕她嫁了个好人家,一生无忧。只有崔尚珍自个儿晓得,嫁入国公府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的苦楚旁人怎么会懂。
宋瑛面无表情,端着茶细细地饮。她身旁的谢令仪有些幸灾乐祸,谢瑾窈事事被宋瑛夸赞,这下可没得夸了。
庄灵妤时而看老太君,时而看谢瑾窈,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有心帮忙也帮不上,她不善言辞,怕自己说错话反倒给谢瑾窈添麻烦。
正着急,手背忽然覆盖上一抹温暖,庄灵妤一怔,看向身侧的谢含薇。谢含薇眨眨眼,趁人不注意靠近她耳边道:“相信窈姐姐。”
谢瑾窈镇定自若,又一次道:“孙女确实不知错在哪,所以才请祖母明示。”
“你父亲在朝为官,树大招风,处在他那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想寻他的错处拉他下马,你在外生事,不就是给了人攻讦他的口子,那御史台的人都是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吗?”老太君先跟谢瑾窈讲理,不等她回话就搬出了惩治的手段,“你若不长记性,以后还会再犯。田妈妈,请家法!”
国公府里的家法,男子杖责,女子下跪。这是要谢瑾窈跪在这里认错,直到老太君松口才可起身。
“是。”田妈妈利落地一福身,转身出去,叫下人搬来一块青石板。
下跪自然也不是普通地跪在地上,否则怎么能令人吃痛长记性,那块青石板上凹凸不平,凸起的地方尖锐如刺。
庄灵妤大惊,再也顾不得自己笨嘴拙舌会说错话,忙起身道:“婆母,窈儿身子刚好一些,恐受不得家法,大哥如此疼爱窈儿,被大哥知晓了,也会与婆母生出嫌隙。”
庄灵妤想着搬出谢宗钺的名头,总能叫老太君忌惮几分,纵是不喜谢瑾窈这个孙女,谢宗钺却是老太君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放肆!”老太君横了一眼过去,眼风锐利如刀刃,“我做事几时有你插嘴的份儿。”
谢瑾窈站了起来,却不是要跪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她走到正厅中央,正对着上首的老太君,道:“祖母的话有理,我确实不该给父亲树敌,可父亲自幼教导我,凡事不可受委屈,那淮安王世子欺辱我,我是断不能忍的。祖母若是对此事有异议,不如去找父亲说道。这家法我也是不能受的,祖母想要我的命,搬什么青石板,直接拿三尺白绫来锁我的脖就是。”
“你……你……”老太君指着她,手指颤巍巍,被气得半晌都未能把话说出来。
谢瑾窈懒洋洋地整理了下小袄的狐毛边:“身子乏了,孙女告退,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这茶杯是成套的,一个碎了,其余的便也不能用了,寓意不好,老太君是信这个的。
老太君生了好大的气,其他几房的人也不敢再留下,唯恐被当了靶子,纷纷起身告辞。
陶蕙柔原还指望着老太君能教训谢瑾窈一顿,希望落了空,她心里十分不爽快,出门见着了还未走远的谢瑾窈,意有所指道:“也不怕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来。”
谢瑾窈听见了,停步回首,冲陶蕙柔挑唇一笑:“这么担心祖母,二婶怎么不留下来照看着点儿。总归我在祖母眼里是不孝的,也就不留下来惹她老人家生气了。二婶却是个孝顺的,怎么也脚底抹油溜出来?”
“你!”陶蕙柔柔媚的面孔阴沉起来,“六姑娘莫不是让外头的疯狗咬了,怎的不识好歹,逮谁咬谁。”
“二婶慎言,我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我若是被疯狗咬了,那么给我册封的陛下成什么了,你是在质疑陛下的英明神武?”谢瑾窈悠悠道。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陶蕙柔当真是噎得气喘不顺、惶恐不安。
崔尚珍却道:“我知那淮安王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六妹妹这厢得罪了世子,往后可得小心了。”
“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二房的银钱怎么总不翼而飞。”谢瑾窈眼眸一转,看着陶蕙柔,冷声冷气儿道,“听说二婶娘家上个月又修祖坟了?这是死了多少人,修了多少坟?还是说,二婶娘家的祖坟是比照着皇陵来修的。”
比照皇陵?陶蕙柔大惊失色,这话也就谢瑾窈敢说,旁人哪个不避讳。这又是一顶帽子扣了下来。
“谢瑾窈,我好歹是你的长辈!”陶蕙柔怒道,“你别太过分!”
“不知二婶可有听过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旁人若不来犯我,我必不会闲着无事找人麻烦,若是屡次来犯,我若还笑脸相迎,那不成个软柿子了。”谢瑾窈摇了摇头,边走边叹道,“软柿子可要不得啊,会被人搓圆捏扁,摔个稀巴烂。如此,我还是彪悍点好。”
跟在谢瑾窈身边的珠翠和宝月手心里都捏出了汗,谢瑾窈今日这一遭,可是跟老太君和二房这边撕破脸了。
从前还能有几分表面上的和气,许是因为今日老太君说话难听,谢瑾窈便也不再讲情面。至于二房这边,谢瑾窈昨夜才查了府里的账,有诸多不满。谢瑾窈不是个小气的人,原是不想跟二房计较的,二夫人偏要上赶着来找事,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窈姐姐。”谢瑾窈没走两步,后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没完没了了,谢瑾窈脚步未停,今日说了太多话,喝了半杯清露也治不了口干舌燥,实在疲于应对任何人。
“窈姐姐,窈姐姐。”那道声音不厌其烦地响起。
谢瑾窈闭了闭眼,如画的眉眼间划过一丝烦躁,那人追了上来,道:“窈姐姐,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没听见。”谢瑾窈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吧。”谢含薇也没怀疑她的话,喘了口气,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笑着道,“我有个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