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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荒诞不羁

    先王李克用弥留之际,曾取出三支箭,交到李存勖手中。

    每一支箭代表一个未灭的仇敌。

    第一支,幽州刘仁恭。

    第二支,契丹阿保机。

    第三支,朱温。

    “先王遗恨,孤一日不敢忘。”

    “三矢之中,第一矢便是幽州刘仁恭。”

    “可如今刘仁恭已被其子刘守光囚禁,幽州易主。”

    “刘守光此人虽首鼠两端,但对我晋国并无交恶之举。”

    他踱了几步。

    “名不正则言不顺,孤若贸然出兵幽州,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晋王凌弱暴寡。”

    “王镕和王处直刚归附,若见我是这等行径,焉知不会心生寒意?”

    他抬起一只手,朝堂中众将指了指。

    “更要紧的是,将士们怎么看?”

    “出征打仗,将士们需要一个理由。”

    “有了这个理由,士气便有了,军心便齐了。”

    “没有这个理由,纵然号令如山,打出来的仗也是面和心不和。”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拿手指轻轻敲着碗沿。

    “理由不一定要对,但一定要有。”

    他放下酒碗,目光投向郭崇韬。

    “郭从事,你有何高见?”

    郭崇韬一直半眯着眼睛坐在席上。

    听到李存勖点名,才慢悠悠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大王英明。”

    “名正言顺四个字,确是千古不易之理。”

    他起身离席,走到堂中,朝李存勖一礼。

    “刘守光此人,臣颇有了解。”

    “囚禁亲父,鸩杀兄弟,霸占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

    “此人本性平庸愚昧,才疏意广,整日沉溺酒色,然而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他竖起一根手指。

    “狂悖。不是一般的狂悖。”

    “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狂悖,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觉得天底下就数他最了不得。”

    “这种人最好对付。”

    “怎么对付?”

    李存勖来了兴致,身子前倾。

    “捧杀。”

    郭崇韬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大王可令成德王镕、义武王处直、昭义李嗣昭、振武、天德诸镇,各遣使者赴幽州,奉上玉册金印,共尊刘守光为尚父。”

    满堂寂静。

    角落里传来卢质嗤的一声冷笑。

    “尚父?郭从事这是要把刘守光捧成太公望呢,还是要把他捧成郭令公?”

    “都不是,臣是要把他捧成待宰之豕。”

    堂中一阵低笑。

    郭崇韬的笑意不减,目光却极冷。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这份面子够大。”

    “可这份面子一旦戴到了头上,他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五镇的使者来了,玉册金印摆在面前,满耳朵都是‘尚父千秋’,他岂能不骄狂忘形?”

    “骄狂之后呢?凭刘守光的性情,拿了尚父的头衔还不够。”

    “他会觉得,连五镇的节帅都尊我为尚父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

    “称帝。”

    这两个字说出来,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刘守光一旦称帝,大王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堂中静了三息,李存勖放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骄兵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箭一矢,只需几车礼物、几道文书,便能让刘守光自己引颈就戮。”

    “妙!”

    周德威和李嗣源也不禁点头。

    这一计确实高明。堂堂正正的明谋,你明知道是个死局,可刘守光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跳。

    就在这时候,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王府亲卫快步走进来,在李存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存勖的表情一变。

    “什么?”

    亲卫又重复了一遍。

    李存勖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惊讶之色。

    “诸位,出了件奇事。府门外来了一个负贩老叟,自称是刘氏的生父。”

    此言一出,堂中嗡的一声。

    刘氏名唤玉娘,李存勖最宠爱的妾室。

    此女出身成安县寻常人家,五六岁时遇兵乱,与家人失散,被父亲的副将袁建丰捡了去,送到王宫给曹太夫人做了侍女。

    长到十五六岁,容貌出众,能歌善舞,李存勖一眼便看上了,纳为妾室。

    如今冒出来一个自称是她生父的老叟,这事可就新鲜了。

    李存勖想了想,说道:“去请袁将军来。”

    袁建丰是当年捡到玉娘的人。

    没一会儿便到了,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

    “袁将军,外头有个负贩老叟,说是刘氏的爹。”

    “你当年捡到刘氏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的家人?”

    袁建丰仔细回忆了片刻。

    “大王,末将当年攻破成安的时候,是在一条巷子里头捡着的髫年稚女。”

    “那时她才五六岁,又哭又闹的。末将把她抱上马的时候,确实有个老叟从后头追上来拽末将的马缰绳,嘴里喊着什么‘把孩子还我’之类的话……”

    “长什么模样?还记得么?”

    袁建丰挠了挠头。

    “年头太久了,记不太清,只记得那老叟瘦得跟枯木似的,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布褐……”

    李存勖点点头。

    “行了,先把人带进来看看。”

    亲卫领命出去,不多时,带着一个老叟走了进来。

    老叟约莫六十来岁,身形瘦弱,佝偻着背,脸上的皮肤粗糙得跟枯树皮似的,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

    头发花白凌乱,只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髻。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头还背着一副负贩担子。

    他一进堂,便被满堂的灯火和衣冠济济的阵仗吓了一跳。

    两条腿直打哆嗦,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磕了几个响头。

    “小人……小人刘山喜……拜见大王……”

    声音又干又哑。

    李存勖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袁建丰。

    袁建丰蹲下身子,从侧面仔仔细细端详了老叟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拊髀道。

    “大王,末将想起来了!当年末将抱走稚女的时候,这老叟从后头追了几十步……”

    “看着确实有些眼熟,年纪、身形、面相,都对得上。”

    “可末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斩将搴旗的事儿,不敢妄加断言,只能说似乎就是此人。”

    李存勖哦了一声,又看向老叟。

    “老叟,刘氏小时候叫什么?”

    老叟抬起头来,干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乳名唤作……唤作三娘。”

    “因为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她排行第三。”

    “大名玉娘,是她娘起的……她娘说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粉雕玉琢的,跟块玉似的……”

    他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发抖。

    “她娘在她三岁那年害了病……走了……就剩小人和她相依为命……后来兵乱……兵来了……”

    “我护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抱到马上……我追……我追了好远……追不上……”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着她了……”

    堂中安静了一阵,几个心软的幕僚面露不忍之色。周德威叹了口气。

    李存勖听完,拊掌大笑。

    “好啊!这是喜事啊!”

    他面带喜色地朝亲卫挥手:“快!去后院把刘氏请来,就说她阿耶找上门来了,父女团聚!”

    亲卫应声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堂外传来了环佩叮当的声响。

    刘氏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窄袖襦裙,外头披了一件绛紫色的半臂,腰间束着一条金丝编成的细带。

    头上梳着高高的灵蛇髻,髻上插了一支凤首步摇,钗尾垂下几缕细细的珠串。

    容貌确实出众,芙蓉面,杏眼明亮有神,唇若涂丹,走起路来步态轻盈。

    可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从接到传话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步入节堂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扫了一圈。

    满堂文武,灯火辉煌,主位上坐着喜形于色的李存勖,堂中间跪着一个裋褐支离的老叟。

    老叟正抬着头,用一双老泪纵横的眼睛朝她望过来。

    刘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下。

    她又继续往前走了。

    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李存勖笑着朝她招手。

    “玉娘,快来。你看看这位丈人,可认得?”

    刘氏走到了老叟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叟。

    老叟也仰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膏烛光中交汇了。

    老叟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出什么,却被激动哽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盯着老叟看了几息,慢慢地转过头来,朝李存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破绽。

    “大王,这位丈人是谁?”

    “他说是你生父,叫刘山喜,成安县人。”

    “说你乳名叫三娘,上头还有两个阿姊,袁建丰也认过了,说当年确实有个老叟追着他的马跑了好远。”

    “你看看,认得不认得?”

    刘氏又看了看老叟。

    老叟终于发出了声音。

    “三……三娘……”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三娘……阿耶来了……阿耶找了你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想要去够刘氏的裙裾。

    手指在离裙褶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刘氏后退了一步。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氏的脸上划过一道极快的阴影。

    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那双老眼,那张风霜皲裂的脸,那佝偻的身形。

    在她记忆最深处,在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了二十年的旧梦里,有这么一个人。

    冬日里,这个人把她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脚。

    春日里,这个人背着她去田陌上看芸苔花,她骑在他的脖颈上,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贼军来的那天,这个人拉着她拼命逃。

    她听见他在喊。

    “三娘!三娘!”

    她那时候太小了。

    五六岁的髫年稚童,能记住多少?

    可那声嘶力竭的呼唤,那双拼命伸过来却够不着她的手,那张越跑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脸……

    她记了二十年。

    可现在,她不能认。

    她在这座晋王府中,靠的是李存勖的宠爱。

    这个身份不高贵,但干净。

    一个自幼在王府长大的青衣,受曹太夫人教养。

    跟一个负贩老叟的女儿,是两回事。

    正妻韩氏那边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沙陀部讲究门第血统。

    若是让人知道她生父是个穿坊走巷的负贩,内寝里那些凶险万分的争斗,便会多出一把致命的尖刀。

    这些念头在刘氏脑海里翻滚了也就两三息的工夫。

    她开口了。

    “大王。妾身的阿耶,在二十年前的兵乱中便已被溃兵杀害了。”

    老叟浑身一震。

    刘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彻骨。

    “当年妾身年幼,曾亲眼看见阿耶倒在血泊之中,妾身围着阿耶的尸首擗踊哀号,直到袁将军来了,才把妾身抱走。”

    她朝李存勖一笑。

    “大王不信,可以去问袁将军,当年袁将军捡到妾身的时候,妾身正哭得气绝复苏呢。”

    袁建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当年捡到玉娘的时候,小童确实在哭,但也不像是刚丧了考妣的那种哭法。而且他明明记得后面有个老叟在追……

    可此时此刻,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他能说什么?

    刘氏面对老叟,表情从温婉变成了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了凌厉。

    “你是哪来的狂诈之徒?我阿耶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诓骗到晋王府头上来。你是欲寻死乎?”

    老叟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的泪痕,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望着面前这个衣着华丽、容貌绝美的女人。

    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

    是他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暖脚的三娘。

    他找了她二十年。

    从成安到太行,从太行到河南,从河南又回到河北。

    走遍了数镇之地,问了无数的人。

    每到一处州县,便挑着负贩担子穿坊走巷,一边卖针线一边打听消息。

    打听了二十年,终于确认了消息。

    又攒了大半年的资斧,从成安一路走到太原。

    他以为她会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像髫年时那样叫他一声阿耶。

    “三娘……”

    他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三娘,阿耶没死啊……阿耶好好的呀……你忘了么?”

    “你髫年时最爱吃阿耶买的乳糖酥酪,每回吃完了嘴巴上粘着一圈白乎乎的……”

    “你属鸡的呀,生在九月,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三岁……”

    他越说越急。

    “三娘,你看看阿耶,你仔细看看……阿耶老了,可容颜未改啊……”

    “你看看阿耶的手,你髫年时最喜欢揪阿耶的大拇指……”

    他举起一双粗糙的老手,手指弯曲,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双手在颤抖。

    刘氏看着那双手,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来人!这个狂徒,冒充王府亲眷,来人,给我打!”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

    他们看向李存勖,等他的示意。

    满堂文武皆惊愕失色。

    袁建丰张着嘴,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刘氏那仿佛要食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没敢动手,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明眼人皆知,这老叟说得丝丝入扣,袁建丰也认了,十有八九就是生父。

    李存勖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出言转圜:“咳,玉娘啊,你看这丈人年纪也大了,说的细处也都对得上,要不……”

    刘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存勖。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的娇媚,只有毫不掩饰的凶狠和警告。

    那一眼,仿佛在说:你今日要是敢认这个穷酸老丐,我便与你不肯干休!

    他干笑两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竟然默不作声了。

    堂堂晋王,在沙场上听见几万大军的怒吼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李存勖,竟然在满堂文武面前,被一个宠妾的眼神瞪得缩颈避视。

    亲卫们见大王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上前动手了。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叟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老叟拼命挣扎,可他那副瘦弱的身骨哪里挡得住两个壮汉?

    他被架着往外拖,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三娘!三娘!是阿耶啊!阿耶真的没死!你看看阿耶啊!”

    他嘶声喊着,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刘氏站在堂中,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冷冷地补了一个字。

    “打。”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一息,拳头便落了下去。

    老叟惨叫一声,身子蜷缩如虾。

    拳头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肋骨上,打在背脊上,打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老叟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下了闷哼。

    他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颅,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三娘……三娘……阿耶……是阿耶啊……”

    堂中无人敢言。

    老叟在地上翻滚哀嚎,双手死死护着头颅,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刘氏的乳名。“你髫年时最爱吃乳糖酥酪……你属鸡的呀……三娘你看看阿耶啊!”

    这凄厉的喊声在灯火通明的节堂里回荡,荒谬得令人窒息。

    左侧的武将席上,李嗣源、周德威、郭崇韬等人皆瞠目结舌。

    这帮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个没见过斩将搴旗?

    可此时此刻,他们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酒碗僵在半空。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宠妾,指使着王府甲士,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自己的生身之父往死里打。

    而那个晋王殿下,居然缩颈避视坐在主位上,装聋作哑!

    坐在右侧末席的录事参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是个纯粹的文臣,平日里连杀鸡都没见过,此刻看着那老叟被打得口吐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逃离这个荒谬绝伦的节堂。

    他的身子刚离开重席半寸,身旁的同列便在食案底下死死踩住了他的脚背。

    同列没有看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酒杯,嘴唇微动,逼出细若游丝的声音:“欲寻死乎?坐下!”

    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怎么走?

    大王没发话,宠妾在立威。

    满堂宿将老臣都没人敢挪动半步,他一个卑僚这时候站起来往外走,岂不是成了全场最扎眼的靶子?

    走了,就意味着对刘氏不满;对刘氏不满,就是拂逆大王的颜面。

    走不得。

    连闭上眼睛都不行。

    堂中其余的文武,有的别过头去不忍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面色铁青。

    正妻韩氏坐在主位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刘氏的脸。

    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叟已经奄奄一息,缩在那里,蜷成一团。

    老叟趴在地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满脸的涕泗和血污混在一起。

    他看向堂中站着的刘氏。

    刘氏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叟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是……是老朽鬼迷心窍……认错了人……老朽……老朽糊涂了……不该来的……”

    那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剜下来的。

    刘氏听到这句话,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分。

    “小惩大诫。扔出去。”

    亲卫们架起老叟,拖着往门外走。

    老叟的一只麻履掉在了门槛上,露出里面一只黑乎乎的、满是冻疮疤痕的光脚。

    老叟被扔出了王府大门。

    亲卫把他往阶陛下一推,老叟翻滚着跌了下去,摔在青石阶上,好半晌没有爬起来。

    府门砰地关上了。

    堂中,刘氏扫了一眼满堂的文武。

    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厌恶的,有不解的,有愤怒的。

    她统统不在乎。

    她没有理李存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出了节堂,沿着步溷回廊,回内寝去了。

    环佩叮当的声音在廊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堂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炭盆里的炭爆了两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存勖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他干咳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有几分假。

    “诸位,方才那老叟大约是认错了人。”

    “天下间相貌相似者何其多,一个负贩走南闯北,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

    无人接话。

    周德威低着头,沉默不语。

    李嗣源坐在对面,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酒很好,太原的汾清,清冽甘醇。

    可这一碗酒喝下去,却觉得胃里发苦。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不是李克用的亲儿子,本姓邢,是李克用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养子。

    可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出身。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未必比含着金匙出生的人差。

    但刘氏不这么想。

    她宁可把生父打出去,也不肯让人知道她的根在哪里。

    郭崇韬很快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地端起了茶盏。

    “大王,方才说到哪了?”

    他轻声问。

    李存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说到……说到捧刘守光称帝的事。”

    “对。”

    郭崇韬放下茶盏。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以滋长其野心,待其自行僭号称帝,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

    堂中的气氛慢慢从尴尬中缓过来了。

    毕竟,在场的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人,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刘氏打她生父这事虽然荒谬,但终究是别人家的内闱之事。

    几个将领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五镇共尊,这手笔够大,王镕和王处直那边好说,可振武和天德那边……”

    “振武和天德是边镇,兵不多地不肥,让他们发一道移文又不费甚周折。”

    “关键是刘守光会不会中计,万一他没那么愚钝呢?”

    郭崇韬听到这话,嘴角微哂。

    “此人幽囚亲父,鸩杀兄弟,烝淫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诸公说,这种人愚不愚?”

    堂中一阵短暂的沉默,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守光确实愚不可及。连自己阿耶的侍妾都强占了数人。”

    “啧啧,与禽兽有何分别。”

    “禽兽都比他知伦常,牝鸡尚知不夺雄巢。”

    又是一阵哄笑。李存勖也被逗乐了。

    方才刘氏闹出的那场尴尬,在这阵笑声中被冲淡了不少。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岂不是要等上数载之久?”

    说话的是李存渥。

    先王李克用的第五子,李存勖的异母弟。

    年纪不大,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

    平日里鲜少言语,性子有些阴郁,但并不愚笨。

    “郭从事的计策固然高明,可从遣使奉册到刘守光僭号,中间少说得期岁之间。”

    他屈指掐算。

    “五镇遣使需要时日。”

    “使者到了幽州之后,刘守光未必会立刻中计。”

    “就算他动了僭越的心思,从起意到付诸行事,又得一段时日。”

    “前后相加,少则一载,多则二三载。”

    “这么长的时日,变数太多。”

    郭崇韬从容不迫。

    “五衙内所虑有理。”

    “可反过来说,这一两载的光阴,恰恰也是我晋国所需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个圈,把太原、镇州、定州圈在了其内。

    “柏乡一战虽胜,但我军自身也折损不小。”

    “将士疲惫,粮草消耗过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继续兴兵,而是休养生息,把根本补足。”

    “趁着这一两载,我军可以做的事情甚多。”

    “其一,整军。柏乡之战暴露出不少疏漏,各营之间的呼应不够周密,步骑的协同有待操练。”

    ‘其二,屯粮。河东苦寒,但镇州和定州乃产粮之地。”

    “其三,拉拢。柏乡大败之后,梁国腹心必然人心浮动。”

    “那些原本首鼠两端的藩镇,如今怕是已经开始掂量该依附哪一方了。”

    “大王,刘守光僭号之事,臣有八成把握。”

    “此人本性使然,不须太多谋算,只要稍稍推波助澜,他自己便会往鼎镬里跳。”

    “况且,臣以为。”

    郭崇韬嘴角流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笑容。

    “用不着数载,梁国柏乡大败,短时之内绝无余力北顾。”

    “刘守光彻底没了外部的威慑,他本就狂悖无度,如今又得了五镇共尊的尚父头衔,身边再安插几个方士成日里吹嘘天命所归……”

    “最迟一载,刘守光必定僭号称帝,这一载,正好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幽州。”

    李存勖闻言,眉头微挑,身子往前探了探:“此话怎讲?”

    “五镇奉册只是明面上的文章,暗地里,臣还有几计。”

    “譬如,可遣人在幽州城中散布谶纬,说某处出了祥瑞,什么黄龙现世、凤鸟来仪之类,刘守光此等狂愚之人最信这个。”

    “再譬如,可寻几个游方术士到幽州去,给刘守光推算禄命。”

    ‘就言其骨相贵不可言,有天子之气。”

    ‘还有,可令王镕和王处直分别遣使赴幽州,佯作不经意间提及‘当今天下群雄并起,伪梁朱温又非正统,若有英雄出世取而代之,天下人岂不额手称庆’之类的话语。”

    “言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郭崇韬双手一摊。

    “诸如此类的谋算,使出三五桩,足以让刘守光的心窍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朝天上指了指。

    “那尊大宝。”

    李存勖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畅快,在画栋雕梁之间回荡。

    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

    “郭从事,你当真是把刘守光的心思揣摩透彻了。”

    “臣不敢,只不过狂愚之人的心思永远是最好猜的。”

    李存渥沉思了片刻,缓缓颔首。

    “若真能在一载之内让刘守光僭号,倒也不算久。”

    郭崇韬微微点头。

    “到那时,大王奉着先王的那支箭,率大军北上。”

    “三矢之恨,一朝可雪。”

    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堂侧的供案前。

    供案上摆着一只乌木漆髹的箭匣,匣盖上刻着先王的名讳,他揭开匣盖。

    三支箭静静地躺在匣中。

    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羽是雕翎,箭簇是百炼精钢。

    每一支箭上都系着一缕绛丝,绳结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存勖取出第一支箭,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箭杆上的生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三支箭是先王大渐之际亲手交到他手中的。

    那双曾经力能开三石硬弓的大手,在那一刻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放心。”

    李存勖低声说了两字。

    不知是对箭说的,还是对亡故的先王说的。

    他把箭放回匣中,盖上匣盖,回到主位坐下。

    “就依郭从事之策,明日起,遣使分赴五镇,会同奉册。”

    “孤亲笔拟移文,尊刘守光为尚父。”

    “同时,让镇抚司的人往幽州安排几个方士。”

    他笑了笑:“郭从事方才说的那些,一样别落下。”

    “臣领命。”

    郭崇韬拱手退下。周德威和李嗣源也各自领了差事退出了节堂。

    喧闹了大半夜的王府大宴,终于在子夜前后散了。

    文武将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微醺,有的烂醉,还有的清醒得不像是饮过酒的人。

    月光清冷如水。

    李嗣源走在最后。

    他迈出府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阶陛上。

    阶陛上有一摊暗黑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旁边还有一只麻履,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麻履的底部已经磨出了洞,面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粗得像用衲线的麻绳缝的。

    这样一双履,跋涉了多少路,才走到了晋阳城?

    他驻足片刻,裹紧了披风,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王府大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门缝合拢的一刹那,内寝方向隐隐传来一缕琴声。

    曲调哀婉低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呜咽。

    琴声飘了一阵,断了。

    断得极为突兀,像是抚琴之人猛地把手从弦上抽开了。

    王府中便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着那只孤零零的麻履,照着阶陛上半干的血迹,照着晋阳城的寂寥长夜。

    ……

    郭崇韬连夜回了自己的幕院,铺开麻纸,开始起草五镇遣使奉册的移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

    奉册的移文不能写得太卑。

    太卑了,以刘守光的心性反而会起疑。

    也不能写得太倨。

    太倨了,刘守光会觉得不够诚心。

    要恰到好处。让刘守光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崇韬提笔写了一句,默念一遍,摇了摇头,重写。

    “柏乡之役,燕王坐镇北藩,威慑侧翼,使梁贼不敢分兵。”

    “五镇蒙其庇护,感戴莫名。”

    “今愿共奉玉册,尊燕王为尚父,以昭天命。”

    这回妥当了。

    把柏乡之战的功劳暗暗往刘守光身上推了一把。

    刘守光看了这等言辞,保准骄狂忘形。

    郭崇韬满意地颔首,继续往下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案上,纸面上的墨迹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晋阳城沉入了子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里,一场无声无息的绞杀,正在缓缓收紧。

    ……

    广陵。

    秋尽冬初。

    漕渠两岸的垂柳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疏地挂在枝头,不时被风吹落进水里,顺着暗绿色的河面缓缓漂走。

    沿河的肆铺还开着门,肆伙们百无聊赖地靠在当垆后面打盹。

    偶尔有一两艘载货的舴艋舟从桥洞底下钻过去,艄公拿竹篙撑着河底的淤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吴歌。

    看上去与承平时节并无二致。

    可走在坊巷里的人都清楚,这座城里的天,早就变了。

    吴王府,节堂。

    杨隆演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圆领襕衫,乌纱幞头,金銙带。

    一切的衣冠打扮都合乎吴王的仪制。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堂上没有旁人。

    几个阉竖垂手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他们是徐温的人。

    杨隆演分得一清二楚。

    府中从知事到庖厨再到洒扫的粗使婢女,哪个是自己的人,哪个是徐温的暗桩。

    分辨清楚之后,他发觉了一件让人绝望之事。

    身边没有自己的人了,一个都无。

    刚嗣位那两载,他还有几个腹心。

    有两个是先王在世时便跟在身边的旧人。

    有一个是他暗中拉拢的王府亲卫军校。

    他试过反抗。

    暗中联络那些对徐温心怀忿怼的旧臣。

    朱瑾乃淮南宿将,资历极深,对徐温专权恨之入骨。

    杨隆演曾遣腹心秘密前往朱瑾府邸试探。

    腹心出了王府,还没走到朱瑾府邸的坊口,人就没了。

    三日后,在城外漕渠里捞出了一具无头尸。

    身上的衣袍被剥得精光,找不到任何能辨认身份的印记。

    徐温什么都没说。

    牙帐视事时照常行礼,议事时照常恭敬。

    但杨隆演明白,消息传不出去。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徐温的掌控之中。

    他之后又试了一次。

    把一封密信藏在送去浣洗的衣物里,让一个他认为可信的老妪带出去。

    老妪出了府门便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次,他找到了一个在王府庖厨做杂役的竖子,是他乳母的远房侄儿。

    他赏了竖子一只玉佩,让他出城去找驻守在庐州的老将刘威。

    两日后,竖子的首级被装在一只木匣子里,摆在了王府后宅的阶陛上。

    木匣子上面放着那只玉佩,擦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了先王。

    杨行密。

    那个从庐州起兵、席卷江淮、打下半壁江山的枭雄。

    先王在的时候,满堂文武谁敢不服?

    先王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跋扈如徐温之辈俯首帖耳。

    可先王薨了。

    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座空壳子般的王府,和一个被圈养在里头的嗣王。

    “大王,该进昼食了。”

    一个阉竖走过来,躬身禀道。

    杨隆演慢慢抬起眼皮。

    阉竖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恭顺。

    “谁让你过来的?”

    “是……是庖厨知事差奴婢来请示一声。”

    庖厨知事是去年新换的。

    前一任知事是先王在世时便用的旧人,去年“告老还乡”了。

    杨隆演留不住他,是有人“劝”他走的。

    “传食吧。”

    杨隆演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朝内寝走去。

    身后的阉竖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隆演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庶母那边,今日可好?”

    “回大王,史太妃今日一切安好,晨起礼过佛,进了半碗粥,午后在佛堂诵经。”

    阉竖的回答不假思索,流畅得像背过无数遍似的。

    史太妃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礼佛,几时进食,全都有人记着。

    记了之后呈报给谁,不言自明。

    “知道了。”

    杨隆演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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