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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步步惊心的赌局

    冰冷的枪尖再次抵在了张恒的胸口,往前递了半分,刺破了外层的粗布衣衫。

    领头军士的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杀意,另外两人也瞬间绷紧了身子,只要他有半分异动,便会立刻将他刺个对穿。

    张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朱砂痣。

    左眉尾的朱砂痣。

    这是只有太子近身之人才能知晓的宫闱秘事,他一个凭空而来的异乡人,根本无从得知。

    他千算万算,竟然栽在了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细节上。

    一旦被认定是假冒的太子,他下一秒就会被当成北朔军的探子,乱枪刺死在这竹林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生死一线,张恒却忽然笑了。

    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任由枪尖贴着自己的胸膛,目光冷冽地扫过三人,语气里带着滔天的怒意。

    “放肆!”

    他厉声呵斥,声音里的威压让三个身经百战的军士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本宫左眉的朱砂痣,是幼时出天花落下的浅痕,唯有近身侍奉的内侍与父皇母后见过,尔等区区边军哨探,是如何得知的?”

    三人瞬间愣住了,面面相觑。

    领头的军士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是从宫中传出来的太子画像上看到的!”

    “荒唐!”

    张恒冷笑一声,抬手拂过自己的左眉尾,语气里满是不屑。

    “皇家储君的画像,岂会将这般细微的胎记绘入?尔等是奉了谁的命令,竟敢在此质疑本宫的身份,莫非是想谋逆不成?”

    他在赌。

    赌这几人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太子,更没有见过什么带朱砂痣的画像,不过是随口诈他罢了。

    若是他此刻慌了神,露了怯,便是死路一条。

    唯有反客为主,用天家的威压压垮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果然,三个军士的脸色瞬间白了。

    领头的军士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颤,再也不敢往前递半分,慌忙收了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属下失言!殿下恕罪!属下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半分不敬之意!”

    另外两人也连忙跟着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半分。

    第一关,他赌赢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起来吧。”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冰冷,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悲凉。

    “京城陷落,父皇殉国,本宫九死一生从宫里逃出来,一路上见了太多叛臣贼子,也难怪尔等警惕。”

    三人连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再不敢有半分质疑。

    “殿下恕罪,属下等这就带您去见总镇大人。”领头的军士躬身道,语气恭敬了许多。

    “只是……委屈殿下,需得蒙眼。”

    张恒微微颔首。

    “可。”

    黑布蒙上了双眼,他被扶上了马背,一路颠簸,不知走了多久,最终停在了一处院落前。

    眼罩取下的时候,他身处一间陈设简陋的厢房,门窗紧闭,屋外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显然是有人看守。

    张恒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飞速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还有这一路听来的、关于萧策与玄甲铁骑的所有信息。

    他知道,萧策此刻正处于两难的境地。

    京城陷落,皇帝驾崩,他手里握着大乾最后一支精锐,却前有北朔军百万之众,后有关外蛮族虎视眈眈,进退维谷。

    一个活着的太子,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大义名分,是能聚拢天下人心的旗帜,也是最值钱的政治筹码。

    但同时,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旦太子是假的,他便会落得个欺世盗名的下场,万劫不复。

    隔壁的房间里。

    “确认是他?”

    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带着文士特有的沉稳。

    “金牌是真的,宫里出来的,样貌也和太子殿下有七分相似,气度也像,不像是假冒的。”

    “样貌像有什么用?这世上样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太子殿下孤身一人从京城逃出来,偏偏就撞上了我们的暗哨,太过巧合了。”

    “那……要不要先拘起来?等总镇大人回来定夺?”

    “总镇去前线布防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若是真的太子,拘押便是大逆不道。若是假的,放出去,便是天大的祸事。”

    ……

    张恒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局面。

    他还没有安全。

    身份,还没有被萧策他们认可,如何证明自己才是真太子?首当其冲!

    错一步,万劫不复!!

    接下来,一定会有人亲自来盘问他,验明真假。

    这是他必须闯过的第二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清瘦文士缓步走入,年约四旬,葛巾布袍,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正是萧策的首席谋士,方文景。

    他进门后并未行礼,只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张恒,目光锐利如刀,从头扫到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殿下蒙尘,一路辛苦了。”

    半晌,方文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能从京城乱军之中脱身,实属不易。”

    “不过是内侍拼死相护,侥幸罢了。”

    张恒抬眼直视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语气里带着储君的矜贵,还有恰到好处的国破家亡的悲凉,更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可惜,护着本宫出来的王瑾,为引开追兵,与本宫失散了。国破君亡,本宫身为储君,岂能只顾着侥幸偷生?”

    一句话,既圆了脱身的说辞,又亮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不是来逃难的,是来举旗讨贼的。

    方文景的目光微微一动,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眼中的审视更重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学生敢问殿下,殿下每日晨起入东宫书房,必先亲做一事,从未假手任何内侍,不知此事为何?又有何来由?”

    太子的日常起居习惯,尤其是书房之内的私密规矩,除了近身侍奉的王瑾,唯有皇室至亲才可能知晓,绝无外传的可能。

    一旦答错,立刻露馅。

    张恒的心头微定。

    这个细节,他今日在东宫偏殿侍立,等候赵真更衣前往紫宸殿时,恰好听见王瑾厉声叮嘱洒扫书房的小内侍——太子书房里那方孝端皇后留下的冰纹端砚,哪怕内侍们提前擦得一尘不染,每日晨起太子入内,也必定要亲手再擦拭三遍,半分不许旁人僭越,更不许任何人碰那方砚台。

    当时他只当是深宫规矩繁杂,随手记在了心里,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的关键。

    “是母后生前常用的那方冰纹端砚,本宫每日晨起入书房,必先亲手擦拭三遍,方能落座理事。母后走得早,唯有这些旧物陪着本宫,一来是感念母后生养之恩,二来也是提醒自己,一言一行,不能堕了母后的贤名,负了父皇的期许。”

    他抬眼看向方文景,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储君的威严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方先生今日,是要把本宫起居坐卧的细枝末节,都盘问个遍吗?”

    方文景的目光微微一动,眼中的疑色瞬间淡了几分。

    这个答案,分毫不差。

    他当年在京为官时,曾与相熟的东宫侍讲闲聊时听过一嘴,太子至孝,对孝端皇后的遗物视若珍宝,尤其是那方端砚,更是从不许旁人碰,每日必亲手擦拭,多年如一日,从未有过间断。

    他没有接话,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更加刁钻,也更加不留余地。

    “去年秋,陛下南巡金陵,留殿下监国半月,恰逢京畿八府突发秋汛粮荒,米价暴涨,民怨沸腾,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联名上奏,请开太仓放粮平抑米价,内阁诸臣以‘太仓无陛下旨意不得擅动’为由,纷纷拦阻。敢问殿下,当日在文华殿,你最终是如何定夺此事的?给顺天府的首道批红,落的是哪八个字?”

    这个问题,是真正的死局。

    朝堂之事虽有记录,可监国当日的议事细节、朱批的具体措辞,唯有当时在场的内阁大臣、执笔内侍与太子本人清楚。

    此事过去一年,早已被后续的边关战事、朝堂纷争盖过,莫说外人,就算是当时在场的小官,也未必记得清那道批红的精准字眼。

    张恒的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这件事,他从未听过半个字。

    别说批红的八个字,就连这场秋汛粮荒,他都一无所知。

    瞎编,只会立刻露馅;

    沉默,更是坐实了假冒的嫌疑。

    生死一线,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指尖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用痛感维持清醒,脑子里飞速运转,拼尽全力推演着所有的可能性。

    首先,赵真身为太子,以孝闻名,监国的核心底线,是不能违逆父皇,更不能落得“擅动国库”的罪名;

    其次,京畿粮荒就在天子脚下,一旦民变,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内阁可以推诿,他身为储君,绝不能坐视不理;

    再者,紫宸殿上他亲眼所见,满朝文武遇事只会推诿避责,内阁拦着不放粮,本质上是怕陛下回来追责,没人肯担这个干系。

    那赵真的选择,必然是既要开仓放粮稳民心,又要把责任独揽下来,不给内阁留把柄,更不能触怒永安帝。

    那批红的八个字,既要体现储君的担当,又要符合皇家规矩,还要把事情定死,让内阁无从反驳。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可能,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甚至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又多争取了一瞬的思考时间。

    放下茶杯时,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抬眼看向方文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京畿乃国之根本,百姓饥寒,便是江山动摇,内阁怕担干系,本宫不怕。当日本宫便定了,先开太仓南仓,放粮平抑米价,救百姓燃眉之急,后续再将详情具折,快马送呈父皇御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文景脸上,一字一句,缓缓吐出那八个字:“批红落的是——权宜从事,本宫担责。”

    这八个字,影视剧里经常用!!

    编剧大哥,不要骗我!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他在赌。

    赌这八个字,既符合储君的身份,又契合当时的情境,赌赵真那个看似优柔寡断,却极重贤名的太子,会说出这样担下所有干系的话。

    方文景的呼吸骤然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向张恒的眼神里,真是太子?

    他当年的胞弟,正是当时顺天府的府丞,亲手接了这道太子批红,当日回来便彻夜感慨,说太子平日里看着温和,关键时刻竟有这般担当,这八个字,他胞弟念叨了无数次,他也记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分差错。

    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位“太子”身上的气场,说起这件事时,眼底的坚定与锋芒,绝非传闻中那个长于深宫、遇事只会犹豫的柔弱太子。

    国破家亡的劫难,竟像是把这块藏在璞玉里的锐气,彻底磨了出来。

    两道题全过,方文景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他盯着张恒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学生再问殿下,东宫书房西墙的暗格,平日里,都放着些什么贴身之物?”

    这个问题,是绝杀。

    东宫书房的暗格,是太子最私密的地方,除了赵真本人,只有贴身侍奉的王瑾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别说他一个凭空而来的异乡人,就算是宫里的妃嫔皇子,也绝无可能知晓。

    这次逻辑分析+运气,都没用了。

    糟糕!

    怎么办?

    答错了,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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