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管家挑选小型工坊,半点没敢违逆陈图南的吩咐。
这西药工坊,既不能扎在城里热闹地界惹人眼,也不能偏到荒郊野外难调度,最妥帖的,便是城南西沽、运河沿岸一带。
那地方周遭全是酒坊、染坊、铁炉铺,整日里烟熏火燎、酸气缭绕,往后工坊里烧火熬料、冒点怪味,旁人只会当是哪家酿酒、熬染浆,压根不会多心,堪称绝佳去处。
就这么着,陈家的化工厂,便定在了西沽的一片旧工坊里。
陈图南到地头一瞧,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点头赞道:
“这地方选得好,真要是出点岔子,白莲会的人片刻就能赶来支援。”
自打白莲会平了城西刘秃子,便直接占了他的老巢当总坛,如今虽说扫平了天津所有大锅伙,这总坛的地界却没动。
西沽离城西不远,遇事呼应起来,快得很。
“七爷,六爷已经到了,还有您要的、在洋行做过工的小工,再加上宅里从各产业挑出来的亲信,千挑百选,一共二十个人,都是能给陈家掉脑袋的,已经在工坊里头候着了。”
黄管家躬身在前引路,语气恭敬。
“眼下就等您发号施令,教大伙儿做那些洋药。”
陈图南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工坊。
这年头的天津,压根没有什么正经的化学工厂。
这处盘下来的旧工坊,原先不过是酿些土酒、熬些颜料的地方,陈设简陋,只有几口旧锅、一座蒸馏釜,却在陈图南眼里,足够用了。
以他两世的见识和悟性,即便没有西洋那些专业的反应釜、精密仪器,凭着一双手,十倍悟性,也能搓出能用的家伙事儿。
如今有现成的家当,更是如虎添翼。
刚进工坊,就见一个身着西装、身形比陈图南略矮些的青年迎了上来,面色严肃,语气却藏着几分热络:
“老七,我在广州就听说你醒了,还成了亲。可惜家里生意亏得底朝天,我实在抽不开身,错过了你的大喜,六哥对不住你。”
这青年便是陈图南的堂兄陈东兴,二房家里的,同辈人行六,下人都称呼他小六爷。
陈东兴打小就从陈家沟过来帮着陈伯钧打理产业,先前在聚合成石材铺子,立起“唯张大力搬起来不算”的噱头揽客的,正是他。
陈图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
“六哥说的哪里话,我糊涂那一年半载,若不是你和黄叔死死撑着家里的产业,陈家如今怕是连三成家业都剩不下。”
他早就看过家里的账本,其他产业要么亏损、要么停滞,唯独茶叶出口和煤油进口这两块买办生意还能进项,而守着这摊子的,正是陈东兴。
“六哥回来的正好,黄叔应该跟你说了西药的事吧?”
陈图南目光扫过工坊里的旧家伙,开门见山:
“除了工坊自带的蒸馏釜和反应炉,我要的玻璃烧杯、烧瓶、漏斗、天平砝码、简易压片机、冷凝管,你都带回来了?”
陈东兴点头:“黄叔来信说天津洋行买不到这些东西,我就在广州洋行托人找了许久,这次回来,一并都带齐了,半点没差。”
陈图南转头看向黄管家:“黄叔,原料都备齐了?”
黄管家连忙引着他走到工坊一角,指着堆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坛子,一一报数:“回七爷,硫酸、盐酸、硝酸、生石灰、纯碱、活性炭、乙醚,还有……鸦片,都按您的单子凑齐了,一样不少。”
“鸦片?”陈东兴脸色猛地一变,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厉声说:“老七,你弄这个干什么?这可是祸害人的东西!你忘记你爹活着的时候,最恨得就是这些东西。”
虽然他知道面前的老七才是家主,可作为兄长,他不能瞅着弟弟走上歪路。
黄管家也面露尴尬,他只管按单子进货,那些拗口的西洋名字他记都记不全,自然也不敢多问。
陈图南面色平静,笑了:“六哥紧张了,你有所不知,这东西虽是毒药,可提炼得当,却是最管用的止痛药。洋行里卖的吗啡,根源就在这东西里。”
“吗啡?当真?”
陈东兴眼睛一亮,满脸震惊。
他操持着陈家的买办生意,如何不知道吗啡的分量?
这乱世之中,吗啡就是战场上的硬通货。
士兵中枪、断骨,离了它,要么疼死,要么休克;西洋教会医院做手术,更是离不了这急救的宝贝。
“你放心,这东西造出来,我绝不会让它流入民间。”陈图南语气平静,“只供给各大医院、洋行,还有最需要它的新军。乱世之中,这东西既能救人,也能换咱们需要的东西。”
陈东兴闻言,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眼睛一亮:“若是这样,那便没半点问题。”
话锋一转,他又满脸好奇地盯着陈图南:
“可老七,你是真的会造这些洋药?我知道你打小就聪明,懂西洋工厂的门道,可这制药不比别的,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六哥只管看着吧,接下来几日,我会把西药的制造法子,一步步教给大伙儿。”
陈图南说着,已经走到工坊中央:
“让咱们这最靠谱的亲信过来,分别跟着我学,这东西毕竟配方,让一部分人记住一部分的操作流程就行。”
陈东兴眼睛微亮:“这样好,把配方拆分成几道程序,工人们只管好自己的那部分,又能上一层保险。”
陈图南微笑道:“西洋人管这叫流水线、统一标准,这样做,生产质量也能上来。”
陈东兴和黄管家不敢耽搁,当即从挑选出的亲信里,挑了六七个最精干的。
这些人都是陈家的老伙计,受过陈家的恩惠,忠心耿耿,且手脚麻利、脑子灵光,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核心。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图南身上,看着他摆弄那些西洋玩意儿,眼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陈图南不废话,当即动手:
先将晒干的海藻烧成灰,加水熬煮,反复过滤,得到一碗褐红色的粗碘水;再加入碘化钾助溶,不多时,紫黑色的碘晶体便缓缓析出。
另一边,他将薯干、高粱碾碎,加水发酵,随后倒入蒸馏釜,一遍又一遍地蒸馏提纯。就这么连轴转了五天,一坛清澈透亮、带着辛辣气味的高浓度医用酒精,便炼了出来。
最后,他将碘晶体倒入酒精,兑入少量纯净水,轻轻搅拌均匀。
一瓶棕红色的碘酒,就这么简简单单成了。
几天下来,二十个人,轮成三班,分别学习。
黄管家和一众工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当成品出现的时候。
有个在洋行做过工的小工,再也按捺不住,惊声大叫起来:
“原来洋鬼子卖得死贵,一个银元才两瓶的酒精,咱们用红薯、高粱就能造出来?还有这碘酒,居然这么容易就做出来了!”
“可不是嘛!这可是市面上最紧俏的消毒酒、擦伤药,洋行里抢都抢不到,七爷居然跟变戏法似的,眼看着做出来了。”
“乖乖!就这两样药的方子,怕是有钱都买不来,七爷居然肯手把手教咱们,是真的信任我们。”
尽管他们各自只负责过程中的三分之一,可工人们还是觉得自己得到了七爷的信赖和尊敬,心里暖融融的。
“都别激动,这才哪到哪,碘酒和酒精,制作难度和成本最低。”
陈图南道:
“接下来才是需要你们好好认真学着的东西。”
因为他接下来要制造的才是真正的西药。
取柳树皮提炼出水杨酸,与乙酸酐混合,加少量浓硫酸催化,温水加热反应,冷却结晶提纯后压片即成。
这就是目前市面上卖的最好的西药,阿司匹林退烧片。
奎宁药片则是将金鸡纳树皮粉碎,用石灰水与酒精浸泡提取生物碱,过滤浓缩后静置结晶,干燥碾粉压片,此物专治疟疾,是军中紧缺药,前后要三四天。
以及最后制作出来的军中第一神药“吗啡”,和远超这个时代的‘退烧神药’,扑热息痛药片。
这种制药过程,只要是认真学过几年高中化学的,在材料,原料都充足的情况下,基本都能手搓出来,何况是现代知识和十倍悟性下的陈图南,更是手拿把掐。
不过七八天的时间。
当陈东兴和黄管家以及二十个工人看着出现在工坊里的六种西药:
消毒酒精、碘酒、阿司匹林片、奎宁治疟疾片、止痛神药吗啡、退烧神药扑热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