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
“奴婢……奴婢只是远远瞧见暖阁里像是有男子身影,一时慌了神,才急着去回话……”
“慌了神?”谢知微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反倒更淡了,“你既说自己没敢走近,也没敢细看——那你是凭什么,跑到花厅就敢把话说成那个样子?”
那小丫头脸上血色尽失,额头几乎一下磕到了地上。
“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知微一步未退,声音仍旧平稳,却字字逼人:
“不是有意?”
“花厅里坐着满屋夫人小姐,你不先悄悄回我这个主人家,反倒先把话捅到众人跟前。”
“是你自己太巧,还是有人教你这么巧的?”
这一句落下,那小丫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已白得像纸,嘴唇开开合合,竟半晌都答不上来。
一旁裴月芙的脸色已微微变了,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周令仪唇边那点温柔笑意也早已淡了,连拨茶盖的手都停住了。
顾清漪站在人后,眉眼依旧温婉,神色瞧着最稳,可她垂着眼,指尖却轻轻压住了衣袖边缘,半晌未动。
谢知微把几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眸色更冷,正要再往下压,暖阁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知微姐姐。”
这一声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过。
可满场的人还是一下都静了。
谢知微回过头。
沈昭宁仍坐在茶案旁,脸色苍白,指尖搭在那只茶盏边,像连抬手都嫌费力。她看着这边,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倦意。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鬟,慌了神,才把话说乱了。”
“你还是……不要深究了。”
这一句一出口,暖阁门外的人神色都各异地动了一下。
裴月芙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压下去的松意。周令仪也像不着痕迹地缓了口气。顾清漪抬眼看向沈昭宁,目光微微一顿,唇边那点温柔神色重新拢了回来,仍是一副端庄从容的模样。
谢知微却没有立刻开口。
半晌,她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冷声道:
“把人带下去。”
那小丫头像是一下捡回半条命,连连磕头,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两个婆子立刻把她拖了下去。
谢知微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几分宴席主人该有的平稳,却比先前冷了许多: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误会。”
“昭宁身子不适,我请陆大夫过来看看,仅此而已。”
“诸位若还肯赏脸,便请先回花厅坐吧。若不肯,谢家也不强留。”
这话已说得很重了。
满场一时无人接话。
裴月芙最先勉强扯出一点笑来,像是想替自己找补:
“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我们也是一时担心,才跟着过来看一眼。”
周令仪也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
“是啊,女子名声最要紧,既说清了,自然最好。”
顾清漪这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仍旧温柔:
“今日是我失礼了。原是想着别叫误会传开,不想反倒叫昭宁妹妹受了惊。”
可谢知微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只淡淡道:
“顾妹妹有这份心就够了。”
这一句不冷不热,反倒更叫顾清漪唇边笑意微微一滞。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仍站在门边,眉目沉得厉害,目光落在暖阁内,不知究竟是在看沈昭宁,还是在看那只已经凉下去的茶盏。
众人终究还是散了。
先是两位夫人扶着丫鬟转身,接着裴月芙与周令仪也各自收了神色,沿着回廊往外退去。顾清漪最后抬眼看了暖阁里一眼,才扶着身边的人缓步离开。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暖阁门外,转眼便空了大半。
方承砚站在门边,下颌绷得极紧,眉目沉沉压在那片昏黄灯影里,半晌没有动。
过了片刻,谢知微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里那片压下来的静,落到门边那道一直未动的身影上。
“请吧,方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方承砚走后,谢知微才命人把门帘放下。
竹帘垂落,细篾轻轻一碰,暖阁里终于静了下来。
风声隔在帘外,只剩案上淡香缓缓浮起。那只先前被沈昭宁一直搭着的茶盏已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仍是红的,指尖却还在发抖,方才端着的小茶盘还斜斜搁在屏风后,壶嘴朝外,一看便是慌乱中丢下的。
陆谨言拱手立在一边,诊箱还搁在脚旁,神色也比先前更肃了些。
谢知微转过身,先看向陆谨言,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歉意:
“今日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连累陆大夫。”
陆谨言忙道:
“谢小姐言重了。入府之后,确有一个小丫鬟领着在下往这边来。在下不认路,又见进的是暖阁,便只当这是谢小姐安排的看诊处。”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进来之后,见沈小姐脸色实在不好,在下便先替她诊了脉。”
谢知微听到这里,脸色更冷了两分。
“也就是说,”她慢慢道,“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引你来的。”
陆谨言点头:
“是。”
青杏立刻接上,声音里还带着气:
“奴婢方才也是被一个小丫鬟唤出去,说是前头有急事。奴婢不过出去片刻,心里总觉得不对,便赶紧往回走。回来时,正好看见陆大夫已经在暖阁里。”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一层:
“若奴婢再回来得晚一点……”
后面的话,她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谢知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刚要说话,暖阁里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若今日被引进来的,不是陆大夫呢?”
谢知微一怔,抬起眼。
沈昭宁仍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就是这样轻的一句,却叫暖阁里的人都一下静住了。
青杏脸色骤变。
陆谨言也怔了一瞬,随即敛了神色,没有作声。
谢知微看着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低声道:
“那今日这扇门一开,就不是几句话能收得回来的了。”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外头风吹过水面,细细地响,隔着门帘传进来,反倒衬得屋里更静。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接话。
谢知微终于上前两步,蹲下身来,轻轻握住了沈昭宁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谢知微低低唤了一声:
“昭宁。”
沈昭宁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