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界的龙国,1949年秋。
夏锦鲤站在云端,看着脚下这片土地。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这样俯瞰了。
成为天道之后,她本可以住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不动声色。
但她不喜欢那样。
她更喜欢走在人群里。
这一年秋天,她又一次化作普通女子的模样。
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裳,梳着两条辫子,踏上了这片她守护了十二年的土地。
第一站是浦江。
她站在外滩,看着黄浦江对岸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
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工人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沿着江边走,看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风筝是一只大蝴蝶,花花绿绿的,在蓝天白云下摇摇晃晃地飞。
孩子们追着跑,笑声清脆。
一个小女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起来。
夏锦鲤走过去,蹲下身子,把她扶起来。
“疼不疼?”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汪汪的。
“疼。”
夏锦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吃了糖就不疼了。”
小女孩张嘴含住糖,嚼了嚼,不哭了。
“谢谢阿姨。”
夏锦鲤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抱起小女孩,对着夏锦鲤连声道谢。
夏锦鲤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外滩,她拐进一条老弄堂。
弄堂两边的石库门房子修葺一新,门口晒着被子和衣服。
几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
一只花猫趴在墙头打盹,偶尔睁开眼看看下面,又闭上了。
夏锦鲤在一家小铺子门口停下。
铺子卖的是杂货,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什么都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她认出他来。
陈永发。
当年那个商团首领,如今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精神头还好,看报纸看得入神。
“陈老板,酱油怎么卖?”
陈永发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她一眼。
“两毛五一斤。”
夏锦鲤点点头,掏出两毛五分钱,递过去。
陈永发接过钱,站起身,从一个坛子里舀了酱油,装进她带来的瓶子里。
动作很慢,手有点抖,但很稳。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他问。
夏锦鲤点点头。
“从北边来。”
陈永发把瓶子递给她。
“咱们浦江现在好了,到处都热闹。你多逛逛,看看。”
夏锦鲤接过瓶子,看着他。
“陈老板,您当年是不是打过鬼子?”
陈永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指了指门外的弄堂。
“那时候这儿还是租界,鬼子到处横行。”
“咱们老百姓,有枪的出枪,有力的出力,硬是把鬼子赶出去了。”
夏锦鲤点点头。
“您还记得那些从远方来的同志吗?”
陈永发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锦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他指了指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古怪衣服的年轻人,站在废墟前,对着镜头笑。
“这是他们走之前,跟我们合的最后一张影。”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他们要走了,还以为能一直在一起打鬼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他们走了,留下好多东西。”
“有枪,有药,有书,有种子的图纸。”
“那些东西,帮了我们大忙。”
夏锦鲤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陈永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笑了笑。
“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夏锦鲤也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好奇。”
她拎着酱油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永发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了。
她笑了笑,走进弄堂深处。
第二站是东三省。
她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边,看着远处的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但修得整整齐齐。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的,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
田里,农民们正在收割。
男人们挥着镰刀,一茬一茬地割。
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割下来的稻子捆成捆,堆在一起。
孩子们在地头跑来跑去,帮着递水送饭。
夏锦鲤沿着田埂走,走到一个老人身边。
老人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
他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正在擦。
那个打火机已经很旧了,边角处有些掉漆。
但老人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什么宝贝。
夏锦鲤在他身边蹲下。
“大爷,这打火机挺别致的。”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是啊,跟了我十几年了。”
他把打火机递给她看。
夏锦鲤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打火机很普通,就是那种老式的煤油打火机。
但上面刻着几个小字,仔细看,是“同志”两个字。
“这是别人送您的?”她问。
老人点点头。
“一个朋友送的。”
“他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我,说‘留着,说不定能用上’。”
“我一直留着,可这么多年了,已经打不着咯。”
夏锦鲤把打火机还给他。
“您那位朋友,现在在哪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边。
“他回去了。回他该回的地方了。”
夏锦鲤没有说话。
老人低下头,继续擦打火机。
“那时候我还在浦江,他教我们怎么打仗,怎么种地,怎么过好日子。”
“他说,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就建一个新的国家。”
“没有战争,没有饥饿,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稻田。
“你看,现在不是都实现了?”
夏锦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稻田金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稻浪翻滚,像金色的海。
村庄安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袅袅。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她点点头。
“实现了。”
老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夏锦鲤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能看到的。”
老人没听见,还在擦那个打火机。
夏锦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那个打火机,对着太阳看。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三站是渝州。
她站在一座兵工厂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
兵工厂很大,一排排厂房整齐地排列着。
烟囱冒着白烟,机器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
工人们穿着工装,戴着帽子,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跑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把文件递过去。
“厂长,成了!新坦克的样车试车成功了!”
中年男人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也笑了。
“好!好啊!”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成了?”
“能上路不?”
“比鬼子的坦克咋样?”
中年男人挥了挥手,让大家安静。
“比鬼子的强!咱们自己造的,比他们的好!”
人群欢呼起来,有人扔帽子,有人互相拥抱,有人拍着巴掌。
夏锦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那些从未来带来的图纸。
那些图纸上,画着各种武器的构造图,有步枪,有大炮,有坦克。
那些图纸,就是从这个兵工厂开始的。
现在,图纸变成了真的。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四站是燕京。
她站在广场上,看着面前巍峨的城楼。
城楼刚刚修缮过,红色的柱子,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城门洞开,人们进进出出。
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有穿着旗袍的妇女,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民。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
夏锦鲤跟着人群走进城门。
里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两边是各种店铺。
有卖布的,有卖药的,有卖书的,有卖小吃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她在一家小吃摊前停下,买了一碗豆汁。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脚麻利,一碗豆汁很快就端到她面前。
“姑娘,尝尝,正宗的老豆汁。”
夏锦鲤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怪,但热气腾腾的,喝下去浑身暖和。
她一边喝,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走过去,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舔得满脸都是。
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地响。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街边的店铺。
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喝完豆汁,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她来到一座高大建筑前。
建筑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人。
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有孩子在放风筝。
她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远处的钟楼传来钟声,当当当的,传得很远。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有几朵云慢慢飘过。
那些云,像极了当年直播间里的弹幕,飘过来,又飘过去。
转过身,慢慢走出广场,晃眼的功夫就换了个地方。
站在最高的烽火台上,她看着脚下绵延万里的城墙。
长城像一条巨龙,盘踞在群山之上,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城墙上的砖石已经斑驳,长满了青苔,但依然坚固。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凉凉的,很清爽。
她沿着城墙走,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一处断壁残垣,停下来。
这里曾经是战场,城墙被炮火轰塌了一截,后来没有再修。
断墙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浪起伏。
她想起当年那些战士,就是在这里阻击敌人的。
他们端着枪,站在城墙上,对着冲上来的敌人射击。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
刺刀断了,就用拳头。
拳头没了力气,就用牙咬。
他们死在这里,埋在这里。
现在,这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只有草浪,只有偶尔飞过的鸟。
她站在断墙边,看着远方。
远方是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的,像水墨画。
山脚下有村庄,炊烟袅袅。
更远的地方,有城市,隐隐约约能看到高楼。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现实世界的方向。
她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有一群人,正在看着这里。
他们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睡觉,也许在上班,也许在上学。
但他们的心里,都记着这片土地。
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
“山河无恙,华夏永存。”
风把这句话带走了,带向远方。
夕阳把长城染成金色,像一条金色的巨龙,盘踞在群山之上。
她走下山,走进村庄。
村庄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门口吃饭聊天。
狗趴在地上打盹,猫在墙头散步。
她走过一家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在往桌上摆碗筷。看到她,老太太笑着招手。
“姑娘,吃饭了吗?进来一起吃吧。”
夏锦鲤摇摇头,也笑了。
“吃过了,谢谢大娘。”
老太太也不勉强,点点头,继续摆碗筷。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村庄,走过田野,走过山坡,走过溪流。
她走过每一寸土地,看着每一个人的生活。
他们笑着,他们哭着,他们忙着,他们闲着。
他们种地,他们做工,他们读书,他们看病。
他们吵架,他们和好,他们结婚,他们生子。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她守护的人间。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村庄,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更远处的山,看着山那边的海。
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孩子的笑声,带着鸡鸣狗吠。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笑了。
十二年前,她来到这里,带着一群人的希望,带着一群人的嘱托。
那时候,这里满目疮痍,遍地烽烟。
现在,这里山河无恙,人间烟火袅袅。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像火一样红,把半个天空都染透了。
那红色,像极了当年战场上战士们的热血,也像极了如今百姓们红火的日子。
所有的奔赴,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安宁。
转过身,慢慢走进晚霞里。
身后,村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上。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