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卿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苏云舟收拾好药箱,走过来对沈清晏道:“大姐姐,四姐的身子底子偏寒,需要慢慢调养。安胎药我配好了,每日早晚各服一粒。”
沈清晏一一记下,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苏云舟摇了摇头,温和地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若宁从外头端着茶进来,给沈清晏和陆砚卿各倒了一杯。
她倒完茶,又跑到沈知沅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四姐姐你要好好吃饭”“四姐姐你别总待在屋里”“四姐姐你冷不冷”,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沈知沅被她吵得头疼,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安静点。”
沈若宁捂着额头,委屈地瘪了瘪嘴,果然安静了。
沈清晏坐在榻边,看着沈知沅,看着她微微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翻涌着许多情绪。
知沅有孕了。这是好事。沈家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可那个药……
她的目光落在沈知沅的腹部,只一瞬,便收了回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沉稳冷静的长姐。
“知沅,”她开口,声音平稳,“这几日你就好好歇着,府里的事让别人去操持。若宁要是闲得慌,让她来陪你说说话也好。”
沈知沅弯了弯唇角,懒懒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清晏又看向萧允淮。“四妹夫,知沅的身子就劳你多费心了。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萧允淮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大姐姐放心。”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沈若宁说起前几日谢临渊穿着沈晚棠做的衣裳满京城显摆的事,把沈知沅都逗笑了。
陆砚卿听到这个话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侧头看了沈清晏一眼。
沈清晏正好也看向他,对上他的目光,大约猜到他在想什么,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
陆砚卿收了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又坐了片刻,沈清晏起身告辞。她叮嘱沈若宁好好陪着四姐姐,又让苏云舟按时来看看,这才和陆砚卿一起出了门。
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陆砚卿走在她身侧,没有开口。
沈清晏也没有说话。
忽然想起还没到月中,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她便继续往前走了。
陆砚卿注意到了她的停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沈清晏摇了摇头。“没什么,这两天变天,风大,有些迷了眼。”
陆砚卿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碰到她脖颈时,她微微缩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了。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沈清晏走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都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陆砚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想多握一会儿。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平阳王府。
马车停在府门外,月夕已经掀开了车帘。沈清晏上了车,陆砚卿跟着坐进来。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陆砚卿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沈清晏没有挣开,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慢慢放松下来。
“累了吗?”他低声问。
沈清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陆砚卿没有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往陆府的方向驶去。
苏云舟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在给沈若宁配补药的时候。
那时沈若宁刚嫁进武安侯府没几天,整日里叽叽喳喳的,不是嫌药苦就是嫌药难闻,端着碗皱着脸,半天咽不下去。
苏云舟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看书,等她磨蹭够了,一口气灌下去。
有一天沈若宁喝完了药,把碗往桌上一搁,忽然凑过来问他:“侯爷,你把脉能不能把出一个人有没有生病?”
苏云舟看了她一眼。“能。”沈若宁把手伸过来,笑眯眯的。“那你给我把把,看我有没有病。”
苏云舟没有拒绝,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若宁的脉象很好,气血充足,脾胃调和,比他刚见她的时候好了不少。
可她的脉象里多了一点东西——很淡,很细,细到寻常大夫根本摸不出来。不是病,是毒。
他的手指没有收紧,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只是把手收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病,你很好。”
沈若宁放心了,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苏云舟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
那毒的分量很轻,轻到不会立刻发作,轻到不会让人察觉。可它就在那里,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慢慢地侵蚀着身体。
他不知道这毒是什么时候下的,也不知道是谁下的。他只知道,沈若宁的脉象里有毒,而他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次,是沈清晏受伤的时候。
沈清晏在城外被绑里受了刀伤,沈若宁急得不行,把苏云舟从武安侯府拽到了陆府。
他替沈清晏清理伤口、缝合、上药,顺便搭了一脉。同样的毒,分量比沈若宁重一些。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伤口处理好,开了方子,叮嘱月夕按时煎药,然后提着药箱走了。
沈若宁跟在他身后,问他大姐姐要不要紧,他说不要紧,又问大姐姐会不会留疤,他说不会。
沈若宁这才放心了,挽着他的胳膊往回走。
苏云舟走在她身边,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沈清晏的毒,和沈若宁的毒是一样的。同一个人下的,同一种方式下的。
沈映梧被范思行刺伤的那次,脉象很弱,弱到几乎摸不到,可他还是摸到了她和沈清晏沈若宁体内一模一样的毒,再后来谢临渊让他调理沈晚棠的身子,也有这样的毒。
现在除了沈砺柔他还没确认,沈家这几个姐妹,无一例外都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