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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老骆驼

    “避风岩”内,时间在调息、疗伤与沉默中缓慢流逝。苏芸炼制的丹药药力化开,配合聚灵阵,让众人损耗的灵力和疲惫的精神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方浩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灰白色的死气从伤口处被不断逼出,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赵婉儿和林烬的气色也明显好转。

    洞口的预警禁制始终安安静静。外界黑风的呼啸,经过岩壁的阻隔,变成了沉闷的呜咽,更衬得洞内一片死寂。

    林烬盘膝坐在聚灵阵边缘,并未完全入定。他一边默默运转《养剑锻魂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剑魂,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时刻感知着洞口外的动静。与“老骆驼”约定的汇合时间,就在今日午后。按照他给出的粗糙地图和描述,此地已是黑风峡深处,寻常修士若无确切指引,极难寻到。那“老骆驼”既然敢接这种深入险地、报酬丰厚的向导活计,必然有些真本事,也或许… …是这黑风峡的“地头蛇”之一。

    “沙沙…”

    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摩擦声,自洞口禁制边缘传来。

    林烬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几乎同时,赵婉儿也瞬间结束了调息,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投向洞口方向。苏芸停下为方浩敷药的动作,也警惕地站起身来。方浩则缓缓握紧了放在身旁的重剑,虽未起身,但周身肌肉已然绷紧。

    “禁制未被触动,是自然风沙,还是…” 苏芸以神念传音,语气有些不确定。她布下的预警禁制虽简陋,但对修士气息极为敏感,若有生灵靠近,必会示警。

    “来者隐匿功夫极好,且对这里的环境… …非常熟悉。” 林烬缓缓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洞口。他没有感应到明显的灵力或杀意波动,那摩擦声更像是沙石滚落,或是某种小兽爬行。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以及“轩辕剑”剑魂那若有若无的微弱示警。

    “咳咳… …里面的,可是玄天宗来的几位… …贵客?”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被风沙磨砺了无数年的苍老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洞口响起,飘飘忽忽,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与周围风声融为一体的韵律。

    来了!

    林烬眼神微凝。对方果然避开了苏芸的预警禁制,直接出声。这份对地形的熟悉和隐匿能力,非同一般。

    “正是。阁下可是‘老骆驼’?” 林烬朗声回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嘿嘿… …老骆驼不敢当,不过是在这片沙海里混口饭吃的老骨头罢了。” 随着话音,洞口处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身影,如同从岩壁阴影中“长”出来一般,缓缓显现在众人眼前。

    来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几乎与周围沙石同色的破旧麻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边缘磨损的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干瘦的下巴和几缕灰白的胡须。他赤着脚,脚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风沙侵蚀的痕迹,手里拄着一根黑不溜秋、顶端分叉、似乎是用某种枯死的沙漠植物根茎简单打磨而成的木杖。

    气息… …很弱。只有炼气五六层的样子,而且驳杂不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但林烬注意到,老者裸露在外的皮肤虽然干枯,却隐隐透着一种被风沙长期磨砺出的、类似皮革般的坚韧光泽。而且,他站在洞口,与周围的环境仿佛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灵识扫过甚至会下意识地忽略。

    是伪装,还是… …真的修为低微?

    “老丈请进。” 林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苏芸悄然移动脚步,站在了一个既能随时支援林烬,又能护住方浩的位置。赵婉儿则微微侧身,封住了通往岩窟深处的路径,姿态看似随意,实则已进入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呵呵,多谢,多谢。” 老骆驼干笑两声,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木杖点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进入岩窟后,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沟壑、如同被风沙雕刻过的苍老脸庞,肤色黝黑,眼窝深陷,但一双眸子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精明与… …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洞内扫过。当看到地面上残留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来自陈通、李岩的尸体搬运),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混合了丹药清香与血腥气的味道时,他布满皱纹的眼角,似乎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当他的目光扫过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但眼神锐利的方浩,以及苏芸腰间鼓囊囊的药囊、赵婉儿手按剑柄的警惕姿态,最后落在神色平静、但隐隐给他一种莫名压迫感的林烬身上时,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几位… …看起来,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战?” 老骆驼的声音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老朽接的活计,是护送几位安全穿过黑风峡,并引路前往‘黄沙驿’。可看几位的情形… …似乎用不着老朽护卫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滑头,既点明了看到的情况,又将自身定位在“引路”和“护送”上,暗示自己只是收钱办事,不想卷入是非。

    “老丈好眼力。” 林烬神色不变,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后怕,“我等确实运气不佳,穿越峡谷时,遭遇了一伙凶悍的沙匪袭击。对方人数众多,且修为不弱,更有诡异手段。一番苦战,虽侥幸击退贼人,但… …也折损了三位同门,飞舟受损,人人带伤。若非老丈事先指点了这处‘避风岩’,我等恐怕真要葬身这黑风峡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遭遇袭击是真,苦战是真,折损同门(柳青三人)是真,人人带伤更是真。只是“沙匪”的身份,以及战斗的细节,做了模糊处理。

    “沙匪?” 老骆驼眉头深深皱起,眼中精光一闪,“黑风峡的沙匪,老朽大多认得。敢对玄天宗门人动手,还… …能造成如此伤亡的,可不多见。不知是‘黑沙盗’?还是‘响尾蛇’那伙人?”

    他显然对黑风峡的势力了如指掌,立刻开始盘问细节,既是试探,或许也是想判断风险。

    “对方皆以黑巾蒙面,功法诡异,能操控阴影与死气,不似寻常沙匪路数。” 林烬摇头,语气凝重,“倒像是… …某些修炼邪功的亡命之徒。为首两人,修为怕是已达筑基后期,极难对付。我等也是拼死抵抗,侥幸才将其惊退。” 他将两名“圣主”使者的特征模糊化,与“沙匪”概念混合,增加了可信度,也暗示了敌人的强大与神秘。

    “操控阴影与死气… …筑基后期…” 老骆驼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叹道:“若是如此,那倒未必是黑风峡本地的沙匪了。这鬼地方,偶尔也会有些外来的、见不得光的货色流窜进来。诸位能击退他们,已是大幸。只是… …折损了三位同门,唉…” 他露出惋惜之色,目光再次扫过地面残留的血迹。

    “同门罹难,我等亦是痛心。只是任务在身,不得不继续前行。” 林烬顺着他的话说,语气沉痛,“如今飞舟损毁,我等又人人带伤,对西漠前路更是一无所知。正需老丈这样的识途之人指引。酬劳方面,按约定支付,分文不少。只求老丈能带我等,平安抵达‘黄沙驿’。”

    他没有表现出急于赶路,也没有过分追问沙匪来历,只是强调自身的困境和对向导的依赖,姿态放得很低,符合一群刚刚经历惨胜、急需休整和帮助的宗门弟子形象。

    老骆驼盯着林烬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伤势不轻的方浩和明显消耗不小的苏芸、赵婉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老朽既然接了这活,自然会尽力。只是… …” 他话锋一转,“以诸位如今的状态,飞舟又损坏,想要安全穿过剩下的峡谷,抵达‘黄沙驿’,恐怕不易。黑风峡深处,除了风沙,还有些… …不喜生人的‘东西’。依老朽看,不如先在此地多休整一两日,待这位小兄弟(指方浩)伤势稳定,诸位也恢复些元气,再行出发不迟。老朽可先为诸位探查前方路径,避开可能的危险。”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建议——休整。这既符合“老向导”的经验判断,也给了他自己更多观察和判断的时间。

    林烬心中念头微转。休整一两日,对方浩的伤势恢复确实有利,他们也需要时间彻底消化丹药,稳固状态。而且,这“老骆驼”若真有歹意,与其在状态不佳时被他引到未知险地,不如在这相对熟悉的“避风岩”内,以静制动。对方提议休整,反而降低了立刻出发可能遭遇的未知风险。

    “老丈考虑周全,就依老丈之言。” 林烬点头同意,随即又问道,“只是不知,老丈可需我等协助警戒,或者… …这附近可有水源、或能补充给养之处?”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生存问题,既是打探情报,也进一步塑造“依赖向导”的形象。

    “呵呵,这‘避风岩’是老地方了,安全还算有保障。警戒之事,老朽自有安排,诸位安心休养便是。” 老骆驼摆摆手,显得颇有把握,“至于水源和补给… …从此处往东南方向,约莫三十里,有一处很小的地下泉眼,水质尚可,但需小心泉眼附近有时会聚集些‘沙蝎’。若需新鲜肉食,这黑风峡里,倒是有种‘黑甲沙蜥’,肉质紧实,蕴含些微土灵,对伤势恢复有些裨益。老朽可以去猎上几只回来。”

    他不仅指出了水源和食物来源,还主动提出去打猎,服务可谓周到。

    “有劳老丈了。猎取沙蜥之事,岂敢再烦劳老丈,待我等稍作恢复,自可前去。” 林烬客气道,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装有约定数额灵石的小布袋,递给老骆驼,“这是此次向导的定金,请老丈收下。抵达‘黄沙驿’后,再付余款。”

    老骆驼接过布袋,掂了掂,神识一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也不客气,直接收了起来:“爽快!那诸位先歇着,老朽去周围转转,熟悉下情况,顺便… …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东西跟来。”

    说完,他重新戴上斗笠,对众人点了点头,便拄着木杖,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岩窟,很快消失在洞口呼啸的风沙之中。

    直到老骆驼的气息彻底远去,岩窟内紧张的气氛才略微松弛。

    “师兄,此人…” 赵婉儿看向林烬,眼中带着询问。这老骆驼给她的感觉,很怪异。表面看起来只是个修为低微、贪财惜命的老向导,但其对环境的熟悉、那份隐匿功夫,以及刚才面对血迹和伤员时的镇定,都绝非寻常炼气散修可比。

    “深藏不露。” 林烬缓缓吐出四个字,目光依旧看着洞口,“他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或许更多。他肯定看出我们遭遇的绝非普通沙匪,也未必全信我们的说辞。但他收了钱,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还主动提出让我们休整… …”

    “是敌是友,尚难断定。” 苏芸接口道,眉头微蹙,“但他对黑风峡如此熟悉,若真有歹心,我们在此地与他翻脸,恐怕占不到便宜。”

    “方师兄,你感觉如何?能否支撑再休整一两日?” 林烬看向方浩。

    方浩咧嘴一笑,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战意未消:“放心吧林师弟,死不了!正好,趁着养伤,我把那邪修的死气好好炼化一番,说不定还能让我的‘赤阳剑罡’更精纯些!这老骆驼要是敢耍花样,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不可大意。” 林烬摇头,“他提议休整,正合我意。婉儿,你与苏师姐轮流警戒,重点留意洞外动静,但不要轻易以灵识探查那老骆驼。方师兄,你安心疗伤。至于水源和食物…” 他沉吟一下,“明日,我去那处泉眼查探一番,顺便看看能否猎到沙蜥。老骆驼若同去,正好可以进一步观察。若他独自前往,我们也可趁机在岩窟内做些准备。”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既保持了警惕,也利用了休整时间。众人点头应下。

    岩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方浩偶尔因疗伤痛苦而发出的闷哼,以及洞口隐约传来的风声。但每个人的心神,都比之前更加紧绷。

    这趟西漠之行,从一开始,就比预想的更加… …诡谲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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