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听完柳穗穗的请求,脸上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既没看嫂子的眼色,也没看林清河的神情,只对柳穗穗点了点头,干脆道,
“行啊,能做。”
柳穗穗正悬着心,听到这简洁肯定的答复,反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晚秋,一时没反应过来。
晚秋见她怔住,又温声道,
“嫂子不必忧心,这不只竹床,但凡屋里用得着的物事,只要是竹子能做的,架子、矮柜、乃至.....”
她指了指廊下那两个小巧精致的竹制摇床,里面正分别躺着熟睡的两个小娃娃,
“像我小侄儿,小侄女他们这样的摇床,我也能替你做一个,你的孩子我看着也就几个月大,正能用上,
这摇床轻便透气,夏日睡着也凉快,比直接睡床板更稳妥些。”
“这....”
柳穗穗更懵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这林姑娘....是什么意思?
什么都能做?
还主动提出做摇床?
这....这是不要钱的意思吗?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晚秋接着道,声音依旧平和,却条理清晰,
“这工钱可以免了,材料也需你自家带来。”
她看柳穗穗听得认真,继续道,
“这样,你若需要竹床,我可以替你打一张足够你们两口子带上孩子一起睡的大竹床,稳当结实,
这样的竹床,估摸着得用二十根上好的粗大毛竹,
这竹子,得需你亲自去挑选二十根碗口粗,笔直无虫眼的毛竹,砍倒后拖到我家院门外,就算你的材料了。”
柳穗穗听着,心里飞快盘算。
砍竹子,拖竹子,虽是力气活,但家里男人在,自己也能搭把手,这比花钱买木料,请木匠,已是容易太多太多了!
她连忙点头,
“能!我们能!东阳力气大,我也能帮忙!”
晚秋点点头,又道,
“这竹床做起来也费功夫,我家的手艺和时间,也需有个计较,除了那二十根毛竹,你再给我家送来十担柴,
要干透的好柴,不拘是松木,栎木还是杂木枝,这十担柴,就抵了这竹床的工钱,如何?”
柳穗穗一听,只是要柴,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想也不想就要点头。
砍柴虽然也累,但漫山遍野都是树,只要有力气,就能换来一张大床,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她正要满口答应,晚秋却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砍好的,劈得均匀的细柴,送七担来也就够了。”
柳穗穗这次没多想,只觉得晚秋是在照顾她,连忙道,
“七担!七担细柴!我们送!林姑娘你放心,一定给你送干透的,劈得细细的好柴!”
一旁,张春燕听着晚秋这一番话,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是当家的媳妇,自然知道些柴米油盐的市价。
村里的李樵夫,一担上好的,劈得细细的干柴,挑到镇上能卖上四五十文,若是送到大户人家,价钱还能更高些。
这七担细柴...张春燕算不明白,但她会算整数,就算一担卖50文,十担也才500文,但七担总归没有500文,
最多三百文...?
张春燕想着,这柴火又不用他们走远路挑到镇上送上门,只是从山上砍下来送到村里,晚秋这是不是收的太便宜了...
毕竟那可不是什么小背篓,小竹匾,晚秋应下的,可是一张能睡下两个人的大竹床啊...
张春燕偷眼看向林清河,却见自家这小叔子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反而看着晚秋,眼中流露出几分了然和赞许。
林清河心思更细些。
他自然知道一张够两三人睡,又结实耐用的大竹床,若是请镇上的篾匠或木匠来做,工钱少说也得四五百文,而且人家未必肯用竹子做这么大的物件,嫌麻烦。
晚秋的手艺精巧,做出来的东西只会更好。
她只让柳穗穗出些力气和山里不花钱的柴火,就抵了这工钱,看似是柳穗穗占了便宜,
实则对晚秋,对林家而言,也极为划算,省下了大哥上山砍柴的工夫,得了现成合用的好毛竹,还结了善缘,
日后黑石沟那边若再有人需要竹器,自然会先想到晚秋的手艺。
果然,只听晚秋又对还有些发懵的柳穗穗道,
“这竹床,我应了你,便会动手开始做,你和你家哪位先去砍竹子,拖来我家,
至于柴火,不急,等竹床做好,你看着合用,再慢慢送柴来也行,
日后你家或是黑石沟其他乡亲,若是还想添置什么竹器,凳子、椅子、筐子、篓子,
但凡我能做的,都可以用柴火,山货,或出力气来换,咱们不讲究银钱,只图个方便实在。”
柳穗穗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激。
林家姑娘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变着法儿在帮衬他们这些刚落脚,没什么银钱的人!
用漫山遍野都有的柴火,就能换来精巧实用的家什,这简直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
“林姑娘....我....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嫂子快别这么说,”
晚秋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柳穗穗粗糙冰凉的手,声音柔和却坚定,
“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下去,你先回去跟你家那位商量商量,定了主意,随时来告诉我竹子什么时候能送来就成。”
柳穗穗重重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对张春燕和林清河深深鞠了一躬,
这才背起空背篓,脚步有些踉跄却充满希望地离开了林家小院。
看着柳穗穗走远,张春燕这才长舒一口气,走到晚秋身边,小声道,
“晚秋啊,你这....七担细柴,是不是要少了点?我听说镇上....”
“大嫂,”
晚秋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
“咱们不跟镇上比,咱们家在村里,柴火却是日日要烧的,大哥每日既要忙地里的活,又要顾着坡上盖房,还要抽空砍柴,太辛苦了,
若是能用我的手艺,换来家里一阵的柴火松快,让大哥能多歇歇,多陪陪你和孩子,不是比几百个铜板更值当吗?”
张春燕听了,心里一酸,又是感动又是熨帖,她如何不心疼自家男人辛苦?
家里的大黄都未必有清山辛苦!
张春燕看着晚秋清亮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什么,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妹子!是嫂子想岔了!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