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好似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更加热烈融洽。
笑了一会儿坡地那头就传来村里老把式招呼继续干活的声音。
汉子们虽然心里还惦记着竹床的事,但也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家的土坯房赶紧立起来,纷纷又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只是干活的劲头似乎更足了,互相之间递个土坯,和个泥浆,眼神交流中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急切和期盼。
林清山也憨笑着朝大家点点头,又回去跟老师傅们商量事情了,只是那挺直的腰板和嘴角的笑意,半晌都没下去。
柳穗穗心里揣着事,也顾不得和石东阳多说,只匆匆叮嘱他晚上下工早点回来商量砍竹子的事,
便又背起空背篓,脚步轻快地往暂住的人家赶回去,她得赶紧回去看看孩子,再把这好消息跟相熟的几家婶子嫂子说道说道。
林家小院里,送走了柳穗穗,张春燕看着那满满一背篓鲜嫩的野菜,心里头又是感慨又是盘算。
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野菜分拣出来,该留的留,该晒的晒,一边忍不住又对晚秋道,
“晚秋,你应承下这么大一桩事,还允了黑石沟那么多人家....这得费多少工夫?
你一个人,还要看顾纸扎铺子,忙得过来吗?要不,等你大哥晚上回来,我跟他说说,让他也搭把手?”
晚秋正蹲在檐下,用湿布擦拭着几件常用的篾刀、刮刀,闻言抬起头,对张春燕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大嫂,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竹床听着大,其实做起来,只要有足够的料,有趁手的工具,反倒比那些精巧的小件省心,
主要是备料和搭框架费事,等骨架起来了,往上编竹片反而快,况且,”
她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几根新砍回来不久,还带着青气的毛竹,
“也不一定就全是我一个人做。”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拖沓却坚实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竹竿刮擦地面的沙沙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石有田正拖着一大捆新砍的,枝叶还未完全打净的毛竹,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
他身上的短褐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脸上,手臂上都被竹叶刮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不见丝毫疲惫,反倒有种完成任务的轻松。
石有田放下竹子,喘了口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在黝黑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晚秋,竹子砍回来了,你看看合用不?都是照你说的,挑的向阳坡上三年以上的老竹,粗壮笔直,没什么虫眼。”
晚秋放下手里的布,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几根竹子。
竹身青翠,竹节匀称,粗细也合适,正是她需要的。
“有田哥辛苦了,很合用。”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快歇歇,喝口水。”
张春燕已经麻利地从灶房舀了一碗晾凉的薄荷水递过来。
石有田也不客气,接过碗,咕咚咕咚一气喝完,用袖子抹了把嘴,就又要去拿靠在墙边的柴刀,
准备像往常一样,先把竹子上的枝叶剔干净,再按照晚秋的要求劈成不同粗细的篾条。
“有田哥,”
晚秋却叫住了他,指了指地上那捆竹子,
“今天不劈细篾。”
石有田动作一顿,疑惑地看过来。
晚秋走到那捆竹子旁,蹲下身,比划了一下,
“今天,咱们就先把这些竹子,按着这个宽度,”
她用手大致量出一个约莫两指并拢的宽度,
“从头到尾,剖开,分成这么宽的竹片,不用削内瓤,也不用刮青,就大致顺着纹理劈开,保持竹片完整,尽量平整些就行。”
石有田虽然不明白晚秋要这么宽的竹片做什么,但他向来话少,只闷头干活,闻言便点点头,也不多问,
只确认道,
“就按这个宽度劈开?别的不用管?”
“对,就按这个宽度,尽量均匀,劈下来的竹片,先靠着那边墙根码放整齐。”
晚秋指了指西厢房外侧一处阴凉通风的角落。
“成。”
石有田应了一声,放下柴刀,从工具堆里挑了一把厚重些,专门用来破竹的大篾刀。
他也不找凳子坐,就那么蹲在竹子旁,将一根毛竹固定好,看准了头尾纹理,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竿应声被从中间劈开一道缝。
他手法熟练,顺着裂缝左右一分,再用刀背一别,一根完整的毛竹便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接着,他又将这两半分别再剖开,如此反复,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很快,一根完整的竹子就变成了一堆宽度大致相同的粗糙竹片。
晚秋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言提醒一两句下刀的角度,或者竹节处如何处理更顺当。
张春燕一边收拾野菜,一边也忍不住往这边看,心里头琢磨着晚秋的用意。
劈这么宽的竹片,显然不是用来编篮子筐子的,倒像是......搭架子,做床板用的粗料?
她想起晚秋答应柳穗穗的竹床,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再看晚秋那沉静专注的侧脸,张春燕忽然明白了什么。
晚秋这是在提前备料了。
她料定了,柳穗穗回去把消息一说,黑石沟那些同样家徒四壁,急需家具的人家,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现备料,肯定来不及。
“晚秋,”
张春燕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你劈这么多宽竹片,是料着黑石沟那边,来要竹床的人会不少?”
晚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她抬眼看了看西厢房墙根下,石有田身边越堆越多的,泛着新鲜青白色泽的宽竹片,
“柳嫂子是个实诚人,得了这样的好消息,回去必定会告诉相熟的人家,
黑石沟那边,情况都差不多,谁家不想要张床,要几件能用的家具?
既然能用力气和山里的东西换,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机会,人肯定只多不少的。”
“现在多备些料,总没错,无论他们是想要竹床,竹榻,还是竹架,竹柜,这些竹片和竹排都用得上,
无非是长短、大小、拼接的改动罢了,有田哥今天先帮着把粗料备出来,
明日开始,我再教他如何将这些竹片修整,打磨,
等柳嫂子家的毛竹送来,我就能直接上手了,能省下不少工夫。”
张春燕听了,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可这也太累着你了....”
“累不着,”
晚秋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材料有那些需要的人送来,还有有田哥帮忙,他手稳当,多个人帮手,总比我一个人快,况且,”
她看向院子里那两个并排放在阴凉处,轻轻晃动的竹摇床,里面两个小娃娃睡得正香,
“大哥每日为村里盖新房的事情奔波劳累,还要兼顾地里的活计,之前有田哥不在的时候,连竹子都是大哥砍回来的,
如今这些人若是想要换竹器,送来的竹子只会多不会少,
家里费竹子,有了这些竹子送来,日后能过得稍微松快一阵是一阵,大嫂,你说是不?”
晚秋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可听在张春燕耳朵里,却字字滚烫,熨帖到心坎里。
都说妯娌不好处,可她这小妯娌,实在是让人挑不出错来。
“可不是,晚秋,等着,我去给你冲杯甜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