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驶入清水村,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田野和村落。
远远望去,林家小院的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在秋末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林清舟将牛车赶进院子,停稳,三人跳下车,开始将车厢里的布匹一摞一摞地往屋里搬。
周桂香听到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三人正在搬布匹,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道,
“回来了?饭还热着呢,快进屋吃吧。”
晚秋抱着一摞布匹走进堂屋,放到角落的条凳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问道,
“娘,你们吃过了?”
周桂香点了点头,
“吃过了,狗娃子和铜柱帮了一天的忙,总不好让人家饿着肚子等你们回来,我便先让他们吃了,
给你们三个留着饭菜呢,在灶台上温着。”
晚秋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灶房去端饭菜。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晚秋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
将里面的杏仁酥倒了几块在碟子里,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宝儿给的杏仁酥,让我带回来给家里人尝尝。”
周桂香正好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到桌上那几块金黄酥脆的杏仁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你这朋友有心了。”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渣子簌簌往下掉,她连忙用手接住,点了点头,
“嗯,好吃,甜而不腻。”
晚秋又将碟子往林茂源和林清舟面前推了推,两人也各拈了一块吃了,都说不错。
晚秋便将剩下的杏仁酥仔细包好,交给周桂香,让她拿给家里其他人尝尝。
吃完饭,周桂香收拾碗筷,晚秋帮着擦桌子。
林清山从新宅院那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木料,看到晚秋,便道,
“晚秋,明日要铺的那些面板,已经全部劈好了,明日直接拉过去就能铺。”
晚秋听了,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辛苦大哥了,码头的事交给大哥和三哥,我放心。”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抹布,在衣裳上擦了擦手,又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草纸,在桌上展开来。
油灯的光晕照在纸上,映出一幅清晰的图样,一个依水而建的棚屋结构,三面围壁,一面敞开朝向水面。
图样下方,画着两道平行的线条,从棚屋内部一直延伸到水边,没入河床之中。
林清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
“这是啥?”
晚秋用手指点了点那两道平行的线条,解释道,
“大哥,这是两条从棚屋里面一直延伸到水里的木轨,到时候拖船上岸的时候,船底不直接在地面上拖,架在这两条木轨上滑行,
这样一来,船底不沾地,不会被石子硌坏,也不会被泥沙刮伤,拖起来也省力得多。”
她又用手指沿着木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下水的时候也一样,把船往木轨上一推,借着滑力,船就能顺着轨道自己滑进水里,不用费多大的力气,
咱们几个人,用绳索在前面牵引,后面再有人推一把,便能将船送下水。”
林清山听完,盯着图纸上那两道平行的线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哦,我懂了!就是给船铺了两条路!
让它顺着路滑上去,滑下来,跟冬天在冰面上拖木头的道理差不多,底下垫上,省力气!”
晚秋笑着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
林清山又低头看了一遍图纸,将那两道木轨的位置和长度记在心里,然后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咧嘴笑道,
“行,我明白了,明日我跟清舟琢磨琢磨,先把那两条木轨的位置定下来。”
周桂香端着空碗从灶房走出来,看到几个人还围在桌边看图纸,便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扬声催了一句,
“行了行了,图纸明日再看也不迟,都赶紧去歇着吧,这两日干的都是体力活,一个个累得跟什么似的,还在这儿熬着。”
她说着,又特意看了晚秋一眼,
“尤其是你,明日还要早起去船厂呢,赶紧回屋睡觉去。”
晚秋应了一声,将图纸收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便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青山也将图纸揣进怀里,打了个哈欠,跟林清舟一起出了堂屋,各自回房去了。
周桂香等众人都散了,才转身走到墙角那堆布匹前,弯腰抱起一摞,又招呼疏影过来帮忙搬了几匹,母女俩抱着布料,朝林清芬的房间走去。
林清芬正坐在床沿上做针线,听到敲门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开了门。
门一开,便看到周桂香和疏影怀里抱着一大摞布料走了进来,摞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她们的脸。
林清芬愣了一下,连忙让开门口,让她们进来,嘴里惊讶地道,
“娘,怎么买了这么多布?”
周桂香将布匹放在床边的长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阔气,
“今年不做夹棉的了,直接一人做一身厚实的新棉衣,你慢慢做,入冬前做完就行,不用赶。”
林清芬看着那堆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匹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靛蓝色的布料,触感厚实紧密,比她从前摸过的都好。
“嗯,我知道了,娘。”
周桂香又叮嘱了一句,
“你别太累着自己,身子要紧,大勇,你看着她点,别让她一做针线就做到半夜。”
林大勇正坐在床边,听到岳母点名,连忙点头应道,
“哎,娘放心,我看着呢。”
周桂香转身带着疏影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
林清芬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目光落在那堆厚实的布料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轻声对林大勇道,
“大勇,你说咱们家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林大勇看着她脸上那副柔和的神情,憨厚地笑了一下,
“嗯,越来越好了。”
林清芬低下头,手掌在腹部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幸好大哥那日来寻我了...”
“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做活呢。”
没过多久,屋子里便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整个林家小院,在秋末的夜色中,彻底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