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出了李铜柱家的院子,便快步走回自家,套上牛车,一抖缰绳,大黄便迈开步子,沿着村道朝镇上的方向驶去。
日头偏西,秋风微凉,车轮在土路上压出规律的辚辚声,很快便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
林清舟前脚刚走,林清山后脚便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手里还拎着一只编筐,一副要出门干活的架势。
周桂香正在灶房里收拾,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他那副打扮,忍不住道,
“好不容易忙完了码头的活,你又去干啥?就不能歇一日?”
林清山头也不回地道,
“立冬都过了,二妹那屋的炕还没盘呢,我去河边挖些泥回来,趁这几日天气好,赶紧把炕盘上,不然真冷起来就来不及了。”
周桂香听了,想想也是,便说,
“说的也是,那你去吧。”
林清山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他回过头,便看到林大勇从新宅院那边快步走了过来,手里也拎着一把铁锹。
林清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
“你?你身子行不行?”
林大勇被他这么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我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清河前几日也说了,只要不伤到筋骨,干些体力活已经没有大碍了。”
林清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朝诊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清河!你二哥说他要去挖泥盘炕,能行吗?”
片刻后,林清河的声音从诊室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
“能行,只要别让他扛太重的东西,干些寻常活计无妨。”
林清山这才放下心来,朝林大勇点了点头,
“行,那走吧,你帮我打打下手就行,别逞强。”
林大勇连忙点头,扛着铁锹跟在林清山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朝河岸的方向走去。
土黄也颠颠地跟了上去,尾巴摇得欢快。
林清山和林大勇沿着村道走到河岸边,在离码头约莫二三十步远的一处河湾停了下来。
这里的河滩泥土细腻,黏性足,是盘炕的好材料。
林清山脱下外衣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抄起铁锹,一锹扎进河滩的泥土里,
用力一撬,翻出一大块黑褐色的湿泥,泥块断裂处渗出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林大勇也学着他的样子,挥锹挖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林清山慢一些,也不敢用太大的力,怕牵动旧伤,但每一锹都扎得实实在在,没有偷懒。
两人一前一后,铁锹翻飞的节奏渐渐合拍,河滩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小堆湿润的泥土。
土黄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林清山翻开的泥土里,几条肥嘟嘟的曲蟮被惊扰了安宁,正扭动着身躯往泥里钻。
土黄耳朵一竖,猛地扑了过去,一爪子按住一条曲蟮,低头嗅了嗅,又嫌弃地松开爪子,甩了甩头。
那曲蟮趁机扭动着往泥里钻,土黄又扑过去,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将曲蟮从泥里刨了出来,叼在嘴里,
仰头一甩,曲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土黄颠颠地跑过去,低头嗅了嗅,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玩得不亦乐乎。
林清山直起身,擦了把汗,看着土黄那副傻样,笑骂了一句,
“憨货,就知道玩。”
土黄听到主人骂它,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条曲蟮,尾巴摇了摇,又低头继续玩了。
林清舟穿着新棉衣,赶着牛车,在船厂门口接到了晚秋。
晚秋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厚棉衣,正是前几日厂里发的那套冬季工服,料子厚实,领口和袖口都收得严严实实,河风吹过来也钻不进缝隙。
她跳上车厢,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三哥,今日可真冷。”
林清舟看了她一眼,将车厢里备着的一条旧棉毯丢了过去。
晚秋接住棉毯,将棉毯搭在膝上,裹住了腿脚。
牛车又驶到仁济堂门口,林茂源也背着药箱走了出来。
他也换上了一身新棉衣,厚实合身,正是林清芬这几日赶出来的那几件之一。
他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道,
“这风可真冷,立冬刚过就这么冷,今年夏天热得厉害,冬天也冷得厉害。”
晚秋接话道,
“是啊,今年这天气,夏热冬寒,两头极端。”
林茂源点了点头,又道,
“河岸摊子那边的生意怎么样了?这几日冷下来了,应该好些了吧?”
林清舟坐在车辕上,声音随着风声传过来,
“前几日去送过一次咸菜,生意还行,天冷下来之后,摊子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饼子也跟着多卖了些。”
林茂源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天冷是冷,对咱们的买卖来说,倒是好事。”
....
十月廿六,清晨。
距离码头建成那日,转眼又过去了十余日。
这些日子里,林家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林清舟每日早晚接送晚秋和林茂源,白日里便处理家里各种杂务,
林清山带着林大勇盘好了林清芬屋里的炕,又趁着天气好,将院里院外该修的该补的地方都拾掇了一遍,
林清芬每日做针线,十二匹布已经裁了大半,棉衣一件一件地做了出来,
张春燕则在药枕的编法上越发熟练,已经编出了十只成品,只等林茂源拿去仁济堂试水。
而晚秋,在这十余日里,每日下工回来,便一头扎进新宅院的空地上,借着月光和油灯,一点一点地打磨着那些造船的部件。
龙骨、肋材、船板、船舷,每一块木料都被她反复修整、比对、调整,直到弧度吻合、接缝严密,才放下工具。
到十月廿五的夜里,最后一块船板的精修终于完成了。
十月廿六的清晨,天色刚亮,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早饭。
晚秋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对林清舟道,
“三哥,今日你去帮我买些捻缝用的材料吧,船板都已经打磨好了,接下来就该拼装捻缝了。”
林清舟放下筷子,看着她,
“都要多少?”
晚秋早已准备好数量,默默递了张单子给林清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