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空板车吱吱呀呀地沿着土路往回走,后生们推着空车,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日头已经偏到了半空中,暖融融地照着土路和路两边枯黄的田野。
李铜柱和李见川走在最前头,两个人还在争着谁刚才多推了半里地,身后的人们跟着起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走到半路一处岔道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路边的枯草丛里钻出来,拍打着裤腿上的枯草梗,像是刚从林子里抄了近道出来。
那人二十来岁年纪,嘴里叼着一根草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见几辆板车和几个后生,便凑了过来,咧着嘴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铜柱和狗娃子吗?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这么多板车拉着。"
说话的是孙二狗。
他凑到板车旁边,拿手指敲了敲车板上的泥印子,歪着头看了几眼,
"哟,这还沾着泥呢,拉了什么好东西?"
有人性子直,也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似的就说了,
"林大夫家在镇上买了院子,在村里收了土坯,我们帮着拉过去呢,跑了一趟,刚卸完货。"
孙二狗一听,把嘴里的草棍换了个边叼着,眉毛挑了一下,脸上浮起那种故作精明的笑意,
"拉土坯?这么远的路,从村里拉到镇上,来回小半天,林家给了你们多少钱呀?"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
"这活可不轻省,可别让人糊弄了。"
李见川在旁边听了,眉头先是一皱,正要开口,李铜柱已经接话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爽利,
"给什么钱?都是乡里乡亲的,林家平日里对大伙儿不差,帮把手的事儿,要什么钱。"
孙二狗听了,嗤地笑了一声,拿手指头点了点李铜柱,
"我说铜柱啊,你都成亲了咋还这么不懂事?一分钱不给也让人白干活,这不是欺负你们年纪小是什么?
你们这几个人,搁镇上揽活,一个人少说也能拿几十文,这一大群人白跑一趟,回头林家吃肉你们连汤都喝不上。"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一边说一边看着狗娃子的脸色,往后退了半步,
果然,李见川当场就不乐意了,把车把往地上一撂,往前站了一步,
"孙二狗你少在这儿放屁!林家什么时候亏待过村里人?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李铜柱也跟着站到李见川旁边,几个后生都停了下来,板车横在路中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瞪着孙二狗。
孙二狗虽然年长几岁,可到底寡不敌众,被这群年轻后生围在中间,不敢再放屁了,
最后干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得得得,你们乐意干就干,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还急眼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快步沿着岔道走了,走着走着,还跑起来了,很快就消失在路边的枯树丛后面。
路面上安静了一瞬,后生们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往回走了。
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后生摸了摸后脑勺,忽然嘀咕了一句,
"不过二狗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咱们这一上午,好像确实没人提过钱的事。"
他说完又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后生赶紧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
"你懂什么!林家的活你就偷着乐的干吧,以后想起你来,有的是好处。"
他悄悄指了指前面李铜柱和李见川的背影,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没瞧见铜柱和狗娃子两家?林家招竹编学徒,头一个找的就是他们两家,
铜柱他婆娘也跟着学嘞!我听说学会了,一个背包一百文!你想想!"
他说着拍了拍那后生的肩膀,
"别听孙二狗那张嘴放屁,他那是见不得别人勤快,
安平哥现在都不跟他玩了,他燥的很,刚刚从哪林子里出来,指不定做什么坏事去了...."
那后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弯腰重新扶好车把,板车吱吱呀呀地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