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天刚亮,沈雁就起身了。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崭新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还在脸上抹了点粉。
李大海和李红枫也被她早早叫起来,换了干净衣裳,一人背了个布包,里头装着几本旧书和两截炭条。
沈雁从柜子里取出银子,数了又数,揣进怀里,又拿手按了按,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抽旱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沈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叮嘱了一句,
“晌午不用等我们,我带他们去镇上馆子吃。”
李德正“嗯”了一声,烟锅子明灭了一下。
从清水村到镇上,走路约莫一个时辰。
原本沈雁也是想坐船的,可林家的船天不亮就上青浦县去了,没来得及搭便船,
另外顺路的安顺号,沈雁嫌太小,怕坐不下翻了船。
想去林家借黄牛套牛车过去,也被李德正拦住了,说她:,
“又不是出远门,还要上人家家借牛,多事。”
最终沈雁只得带着两个孩子走着过去。
沈雁走得急,李大海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大。
李红枫年纪小,腿短,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想起娘的叮嘱,他也不吭声,只闷头走,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的树和远处河面上的船。
九岁的孩子,平日里话不多,一双眼睛亮得很。
到了镇上,沈雁一路打听,找到了那家私塾。
私塾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上头写着“明德堂”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字还看得清。
院里传来琅琅读书声。
沈雁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清了清嗓子,抬脚迈了进去。
院子里坐着十几个学童,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一人一张矮桌,正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
一个瘦高的中年先生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本簿子,听见门口动静,转过头来。
沈雁脸上立刻堆了笑,快步走过去,声音刻意放柔了些,
“先生好,我是清水村来的,姓沈,想送两个孩子来读书。”
先生姓周,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簿子,打量了沈雁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孩子,点了点头,
“里面说话。”
进了侧屋,周先生请沈雁坐下,又看了看李大海和李红枫。
他先问李大海,
“多大了?”
“十五。”
周先生“嗯”了一声,翻了翻桌上的簿子,又看了看李大海带的那两本旧书,书页卷了边,
封面都快掉了,上头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他放下书,又转头去看李红枫,
“你呢?”
“回先生的话,我今年九岁了。”
李红枫抬着头。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
“《三字经》会背多少?”
李红枫想了想,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李红枫背得不快,一字一句的,声音清亮。
背到“昔孟母,择邻处”时,周先生抬手止住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眼神倒比方才亮了些。
沈雁在旁边听着,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接话,
“先生,我家红枫聪明着呢,就是没人教,您多费心,束脩好说,好说。”
周先生重新坐回桌后,拿起笔,在簿子上记了两笔。
沈雁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搁在桌上,嗓门不觉又扬了起来,
“先生,您看这束脩怎么算?一年多少?还有没有别的花销?
笔墨纸砚是塾中备办,还是我们自己置办?晌午饭食怎么算?
是跟着您吃,还是去外头?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每数一样就抬起头看周先生一眼,像是等着对方说价。
周先生放下笔,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束脩一年二两银子,分春秋两季交纳,春交一两,秋交一两,
笔墨纸砚自己置办,晌午饭食自己带,塾中不供饭,
逢年过节,各家随心意给先生送些节礼,没有定例。”
沈雁一听,脸上那笑僵了一下。
二两银子,她心里盘算着,不贵,比起镇上那些铺面的赁钱,这算不得什么。
可“逢年过节随心意”这话,让她心里打起了鼓。
什么叫“随心意”?随多少?
她最怕这种没准数的事。
“先生,”
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
“这个逢年过节的节礼,一般人家送多少?可有大约的数目?免得旁人送得多,我送得少,面上不好看。”
周先生搁下笔,往后靠了靠,看着她,语气淡淡的,
“节礼不在多少,在心意,有的送几斤肉,有的送一包茶,有的送几把菜,都使得,
先生不会因为这个亏待学生,也不会因为谁送得多就偏着谁。”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可沈雁听着,总觉得没落到实处。
她又追了一句,
“那您看,我家两个孩子,一个十五,一个九岁,年纪差得多,是不是得分开教?
分开教的话,束脩是不是得另算?”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才慢慢开口,
“十五岁才开蒙,确实晚了些,不过读书这事,不分早晚,肯下功夫就行,
大海这孩子,我方才看了看,字认得几个,但根基浅,得从《三字经》《百家姓》重新来,
红枫年纪小,记性好,可以跟着蒙童先学,往后学得快了,再往上提。”
他又补了一句,
“两个孩子一起送,束脩还是二两,不分年长年幼,至于能不能读出来,不在我,在他们自己。”
沈雁听了这话,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二两银子,两个人都能读,比起家中如今的进项,倒不算贵。
可她还是觉得得把话说定,别到时候又冒出一笔什么“另项”来。
她想了想,又开口,
“先生,那就是说,我把这二两银子交了,往后一年就不用再交别的了?
逢年过节的节礼,我随意备点就成?不会到时候又说什么‘束脩不含这个,不含那个’的吧?”
周先生脸上那点淡笑收了回去。
他看了沈雁一眼,没急着答话,只把桌上的簿子合上,搁到一边。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红枫忽然抬了抬头,看了他奶奶一眼。
他听得出来,奶奶这话问得有点不合适了。
周先生方才说得清清楚楚,束脩一年二两,节礼随意,没有别的花销。
奶奶再问一遍,反倒显得像是不信人家。
可沈雁没觉出来,还在那儿等着周先生回话。
周先生这才开口,
“这位大嫂,明德堂开了十二年,束脩二两是定例,节礼随心意,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花销,
您若是觉得合适,就把孩子送来,后日辰时开馆,别迟了,
若是不放心,可以再去别家看看,镇上还有两家私塾,东街一家,西街一家,您可以都问问。”
这话说得客气,可里头的意味明白得很,
您要是不信,尽管去别处。
沈雁听出来了。
她脸上讪讪的,赶紧把银子往前推了推,声音也低了些,
“先生别多心,我就是问问清楚,没别的意思,成,后日辰时,我把孩子送来。”
周先生把那二两银子收了,在簿子上记了名字,又拿了两本翻旧的《三字经》递过来,
“先用着,回头自己买新的。”
沈雁接了书,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明德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