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听了李大海这话,搁下碗筷,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林家挣得多,那是林家的本事。
他们如今在林家手底下干活,全家都指着林家吃饭。
李家一个月分的那几十两银子,全是从林家捎带行来的。
要是为了一个竹包的事去跟林家计较,得罪了人,往后船还跑不跑?
货还捎不捎?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账不能算。
“还能怎么办?”
沈雁开口了,语气不怎么爽利,但也是分得清轻重的,
“咱们又不能得罪林家,咱们家挣的银子都是从林家来的,要是去折腾这个包,肯定不成,
林清舟是个厉害的,万一他不让你大哥他们干了,你爹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李大海不以为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那咱们自己悄悄卖不行吗?又不是去跟林家吵,
大嫂编一个一百文,咱们拿去卖,就算便宜些,卖个四五百文,也比一百文强啊。”
“不行。”
沈雁难得又拒绝一回,
“你爹肯定不同意,你大嫂也不会听我的。”
李大海嘟囔起来,
“一个包八百文,大嫂一个月怎么不得做十来个?
要是咱们自己卖,一个月就能多挣十多两银子,
娘,你去跟大嫂说,让她教你,你学了来,又不耽误她编,
咱们自己拿去卖,悄悄的不让林家知道....”
沈雁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确实动了动。
八百文一个,一个月做十个,就是八两银子。
一个月做二十个,不就是十六两了?!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沈雁想起刘秀云每日编包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砍竹子,劈篾条,
手指头被篾条划得一道一道的小口子,有时候夜里点着油灯还在编,手指上缠着布条,编一会儿歇一会儿。
那活儿细,费工夫,费眼睛,也费手。
她沈雁自己学?
她可吃不了那个苦。
再说了,家里如今有船有地,有人编包,还有当掌柜的,一个月几十两银子进着,
她犯得着为了多几两银子去冒得罪林家的风险吗?
沈雁别的道理不懂,趋炎附势还是很明白的。
不管想做什么,得罪林家的事情是不能做的。
“我不学。”
沈雁把碗收了,语气干脆,
“家里有这么多挣银子的路,我犯不着去学那个,
你大嫂自己愿意做,她不做这个,手里就没活钱用,
我不用,你大哥他们都挣着呢。”
李大海“嘁”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
“没劲,银子到眼跟前儿都不知道捡。”
沈雁把碗往灶房一搁,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去?你大嫂天天编,你又不是没看见,你也去学啊。”
李大海理直气壮,
“我不是要读书吗?我要是不读书,我就去了,我就去找大嫂学,我肯定好好学。”
沈雁“呸”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身进了灶房。
李红枫一直坐在桌边没吭声。
他端着碗,筷子夹着那几根青菜,慢慢嚼着。
听见小叔那句“我肯定好好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林家教编竹包的时候,小叔也是跟着去了的,学了没几天就不去了。
说是篾条扎手,编出来的包歪歪扭扭,人家看了都笑。
后来林家开始造船,只有娘和爹安安生生学着,
再后来,爹划船去了,就只有娘继续学,过了许久才编出第一个像样的包。
李红枫把那口青菜咽下去,没说这个话。
灶房里传来沈雁刷碗的水声,李大海靠在椅背上剔牙,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铺在天井的青砖上。
李大海剔完牙,咂了咂嘴,
“别说,这何婶子送来的肉还真好吃,比家里那些炖肉味道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吃了还想吃。”
沈雁也点头,
“是啊,是比咱们平时炖的香,酱味重,可又不腻,回口还有点甜。”
“娘,你再去要点呗。”
“她方才不是说隔壁喊一声就成嘛。”
沈雁眼珠子转了转,确实有些心动,但是干要总不好,面上也说不过去,
她想了想,把碗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挎了个竹篮,
篮子里搁了几把从村里带来的青菜,又拿了半块干粮,便往隔壁去了。
到了何嫂子门口,她敲了敲门。
何嫂子出来,见她挎着篮子,脸上带了笑,
“沈大娘,什么事?”
沈雁把篮子递过去,笑得热络,
“何嫂子,方才那肉真是好吃,我家大海吃得碗底都舔干净了,
我拿了几把自家种的菜给你尝尝鲜,顺便想问问,你那肉是怎么炖的?
回头我也学着做做。”
何嫂子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那几把青菜,脸上的笑深了些,
“哎呀,沈大娘你也太客气了,炖肉没什么方子,就是搁了红糖,八角,桂皮,慢慢煨,火候到了就行,
你等着,我灶上还剩一碗,你端回去给孩子们吃。”
没等沈雁推辞,何嫂子已经转身进了灶房,不大会儿就端出一只碗,又是满满一碗炖肉,跟方才一样,酱色油亮,冒着热气。
沈雁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已经接过来了,连声道谢,端着碗回了自家院子。
李大海方才还说吃饱了,可看见那碗肉端进来,眼睛又亮了。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娘,这第二碗比头一碗还香。”
沈雁也坐下来,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没一会儿就把那碗肉吃了个干净。
李大海最后连碗底的酱汁都拿饭蘸了,吃得直打饱嗝。
李红枫坐在桌边,眼睛看着那碗肉从满到空。
他的喉咙动了动,口水往肚子里咽了好几回,可筷子始终没伸过去。
他娘刘秀云从前跟他说过,在外面,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能吃。
倒不是提醒他外面的东西可能不干净,
刘秀云教李红枫的道理是,
去别人家做客,人家给吃食,要有分寸,不能贪嘴,不能伸手要,不能占了便宜还觉得理所当然。
这碗肉端回来,红枫觉得自己还没跟人道过一声谢,也没有帮过什么忙,所以不能吃。
于是他就坐在那里,吞着口水,眼看着奶奶和小叔把那碗肉从满看到空,愣是一筷子没动。
沈雁和李大海把碗吃干净了,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沈雁还打了个嗝,说,
“这何婶子手艺是好,往后得多走动走动。”
李大海附和,
“就是,这肉真香,感觉比那些馆子里卖的都好吃。”
李红枫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着自己的空碗进灶房去洗了。
他把碗洗好搁回原处,擦擦手,出来坐在门槛上。
离下午去学堂还一会儿,他就自己拿出书来看,嘴里嘟嘟囔囔的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