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还没亮透，清水号就解了缆。
今日不拉货，不送货，专程去接人。
张大江和张大海两兄弟站在船头，篙子一撑，船离了清水村码头，顺着河往河湾镇方向走。
清晨的河面上还笼着薄雾，两岸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着，偶尔有早起的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水面，又落回远处。
不到半个时辰，船靠了河湾镇码头。
两兄弟跳上岸，快步往捎带行院子走。
可两兄弟到了屋前，门锁着，里头没人。
“肯定又出摊了。”
张大江说。
两人拐过一条巷子，远远就看见茶摊已经支起来了。
几张矮桌摆开，长凳上坐着七八个汉子，都是码头上的力工，手里端着粗瓷碗，喝着茶，吃着自家带的干粮。
张丰田在灶前烧水，李氏拎着大铜壶挨桌续茶，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中秋，镇上不少铺子都关了门，茶摊也大多歇了。
可张丰田和李氏想着码头上的力工不过节，照样要干活，照样要喝水，便照常出了摊。
果然生意比平日还好，一上午就没断过人。
张大江先看见了他娘，喊了一声，
“娘！”
李氏抬头，见两个儿子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你们怎么来了？”
张大海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铜壶搁在灶台上，嗓门亮堂堂的，
“来接你们回家过中秋！东家说了，今日茶摊不开了，回去团圆！”
茶摊上那几个力工正喝着茶，一听这话，有人就急，
“婶子，你们走了，我们上哪儿喝茶去？这大过节的，就你们一家开着呢。”
张大海转过身，冲那几个力工一抱拳，笑道，
“各位老哥，对不住了，今儿中秋，我爹娘得回去团圆，
这茶摊嘛，今儿就不收钱了！祝大家中秋吉祥，人月两圆，诸事顺遂！”
那几个力工本来还不高兴，一听不收钱，就都笑了，纷纷端起碗来冲张大海晃了晃，
“那敢情好！中秋吉祥！”
“祝你们一家团圆！”
“明年中秋再喝你们的茶！”
李氏在旁边心疼得直咂嘴。
一文钱一杯茶，今儿一上午卖出去好几十杯，说免就免了。
可看着儿子那副豪爽样子，又见那些力工一个个笑呵呵的，到底没说什么，只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收拾茶具。
张丰田已经把灶火压了，把铜壶里的剩水倒了，锅碗瓢盆归拢到一处。
四个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茶摊收得干干净净。
张大江扛着桌板，张大海拎着铜壶和碗筷，李氏挎着个包袱，张丰田锁了门，一行人往码头走。
上了船，篙子一撑，清水号调头往清水村走。
李氏坐在船舱里，看着两岸的田和树往后退，嘴里念叨着，
“今儿免了那么多茶钱，你爹回头又要心疼好几天。”
张大海嘿嘿一笑，
“娘，一年就一个中秋，图个高兴嘛，省的他们觉得我们办事不周到，往后不来了也不好是不是？”
李氏一听这话，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心中还是有点不舍得，但也不抱怨了。
船到清水村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码头上站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正朝河面上张望。是张春燕。
李氏远远看见闺女，赶紧站起来，船还没靠稳就朝岸上挥手。
张春燕也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船靠了岸，李氏第一个跳上去，快步走到张春燕跟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哎呀，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还出来接什么人呢？摔着了怎么办？”
张春燕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娘，稳当着呢，我又不是头一回，没那么娇气。”
李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脸色红润，精神也好，才放了心。
母女俩挽着胳膊往家走，后头跟着张丰田，张大江和张大海。
林家院子里今日格外热闹。
周桂香一早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摆好了茶壶茶碗。
林茂源今日也歇了工，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跟前搁着一碟花生米。
林清山在院子里劈柴，林清河在旁边帮着码。
林清芬抱着柏元在廊下晒太阳，柏元已经半岁多了，穿着件红肚兜，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廊下的风铃。
灶房里更热闹。
杜娘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油烟升腾。
周桂香在旁边择菜，林大勇蹲在灶前烧火，林清流进进出出地端盘子送碗。
林清舟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默默剥蒜。
今日的菜，杜娘子可是下了功夫的。
她从前在何府做厨娘那些年，中秋宴的规制都刻在脑子里。
虽说到林家之后食材没那么讲究，可手艺还在，心思还在。
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备料，今日一早起来就没停过手。
灶上炖着一锅红烧肉，用的是五花三层的猪肋条，先焯水去腥，再下锅煸出油，加老抽、红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煨。
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酱色的汤汁一点点收浓，油亮亮的，看一眼就馋人。
旁边一口砂锅里煨着老鸭汤，鸭是村里收的老鸭，肉质紧实，配着火腿片和笋干，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灶台另一头，杜娘子正往蒸笼里摆菜。
一盘粉蒸肉，米粉是早几日就炒好磨细的，拌着排骨和芋头，码得整整齐齐，上笼蒸得酥烂。
一盘清蒸鱼，活蹦乱跳，收拾干净后搁上姜丝葱段，浇一勺黄酒，蒸出来肉嫩汤鲜。
还有几样素菜，杜娘子也做得精细。
一盘桂花糖藕，藕是塘里挖的，糯米灌在孔里，浇上蜜汁，撒了干桂花，甜香扑鼻。
一盘凉拌三丝，萝卜丝、黄瓜丝、蛋皮丝，拌了醋和香油，清清爽爽。
一盘炒时蔬，是地里刚拔的青菜，大火爆炒，脆嫩碧绿。
主食是粳米饭，新米蒸的，粒粒分明。
还有一笼白面馒头，是周桂香早起发的面，蒸得暄软。
李氏和张丰田进了院子，杜娘子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李氏往桌上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在镇上开了一阵的茶摊，偶尔也会上镇上闲逛，她自诩自己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老太太了。
可眼前这一桌子菜，摆盘齐整，荤素搭配，色泽分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那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码成一座小山，浇了浓汁，油亮如琥珀。
那盘粉蒸肉，芋头垫底，排骨码上，米粉裹得均匀，上头的葱花翠绿。
还有后面那许许多多的菜，色香味俱全。
李氏拉着张春燕的手，低声问，
“这...这都是你们家那个厨娘做的？”
张春燕笑着点头，
“杜娘子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厨娘，手艺好着呢。”
李氏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张丰田站在桌边，搓了搓手，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他来的时候又被大海大江叮嘱过，林家人多，规矩也多，
正犹豫着，周桂香已经从灶房出来了，拿围裙擦着手，笑得热络，
“亲家公，亲家母，快坐快坐！今日中秋，咱两家人一起过，别拘束！”
林茂源也站起来，把旱烟袋搁下，朝张丰田拱了拱手，
“亲家公，坐。”
张丰田这才落了座。
院子里四张方桌拼在一起，大大小小围了一圈。
柏川和知暖被李海棠安排在中间，一人面前搁了只小碗。
柏元坐在林清芬怀里，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被林清芬轻轻按住了手。
人都坐齐了，林茂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平日里不算话多，可今日是中秋，又是两家团圆，他这个一家之主总要说两句。
“今日中秋，咱们林家跟张家，头一回两家一起过这个节，
从前日子紧，过年过节也就自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
如今日子好过了，人多了，桌子也大了，
我别无他愿，惟祈年年岁岁，皆有今朝之景，众人安康，阖家和睦，灯火可亲。”
他说完，把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跟着端起杯子，有的喝酒，有的喝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周桂香放下杯子，也笑着说，
“我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就盼着家里大大小小都好好的，春燕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晚秋的船顺顺当当下水，
清舟的铺子红红火火，清流，清流也懂事些，别总让他三哥操心。”
众人哄堂大笑，林清流也跟着一起笑，半点不恼，
周桂香说完，林清山举起杯子，
“我也盼着家里人都好。”
说完就坐下了。
张春燕挺着肚子，笑着接话，
“我盼着孩子平安落地，爹娘身体健康。”
林清芬抱着柏元，轻声道，
“盼柏元好好长大，盼大勇日后跟着清舟去了县里，能顺顺当当的。”
林大勇点了点头，
“嗯，盼日子越过越好。”
林清河跟晚秋碰了碰杯，
“盼家里平安，盼晚秋的船顺利下水。”
晚秋端着茶碗，微微笑了笑，
“我也盼船上的一切顺顺当当。”
一圈下来，唯独林清舟还没开口。
晚秋放下茶碗，转头看他，轻声道，
“三哥，大好的日子，你也说些什么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朝林清舟看过来。
林清舟搁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朗声开口，
“今日中秋，谨祝阖家团圆，长幼咸安，愿年年此夕，人月同圆，福泽绵长，岁岁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