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晚饭吃得比晌午还热闹。
张春燕在东厢房歇着，李氏两头跑，一会儿陪闺女，一会儿出来吃几口菜。
除了鸡蛋面，杜娘子又专门给春燕炖了鸡汤，李氏端进去喂了她半碗。
林茂源跟张丰田碰了好几杯，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在仁济堂坐堂时遇见的稀奇病症，张丰田听得直点头。
周桂香拉着李氏说家常，问她在镇上开茶摊累不累，又说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李氏嘴上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周桂香身上瞟。
张大海喝了几杯酒，嗓门更大了，跟林清山说起跑船的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倒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兄弟。
坨坨吃饱了，蹲在院子角落逗鸡玩，被李海棠拎回来洗了手脸。
林清流吃了三碗饭，被林茂源叮嘱，‘饱了就少吃，积食了晚上闹肚子，’才悻悻放下筷子。
月上中天的时候，饭桌才慢慢散了。
杜娘子带着逢春和疏影收拾碗筷，周桂香没回屋，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几个红纸封。
她走到灶房门口，杜娘子正系着围裙刷锅，周桂香把红封递过去，
“杜娘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拿着，过节买点自己称心的东西。”
杜娘子愣了一下，接过来捏了捏，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一两多。
她嘴唇动了动，想推辞，周桂香已经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逢春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菜，周桂香把红封搁在他旁边的石台上。
逢春抬头看了看，眼睛亮亮的，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夫人”。
周桂香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疏影抱着柏晏在廊下轻轻晃着，周桂香走过去，把红封塞进她怀里，
“疏影，你的，收着。”
疏影低头看了看，轻声道了谢。
席文斌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骡车，周桂香走过去，把红封递给他，
“文斌，你来了之后家里的事帮了不少，拿着。”
席文斌站起来，双手接过，拱了拱手，
“多谢老夫人。”
周康自然也领到了红封，并不意外。
毕竟这红封里的银子，还从他这里走了账。
老爷让老夫人给下人们发些节礼，老夫人想了想，不整那些虚的，干脆都发银子算了。
如今林家势微，也不像那些传统大户一样熟练，很多事情都摸索着来。
下人买回来就是干活的，能想起发点节礼已经不错了。
这边周桂香发完了，那头林清舟也没闲着，开始发工人们的节礼。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红封，先走到张大海跟前，
“大海，这是你的。”
又走到张大江跟前，
“大江，这是你的。”
两个人接过来，张大海嘿嘿笑着揣进怀里，张大江点了点头，说了声，
“多谢东家”。
李海棠正抱着坨坨准备回屋，林清舟叫住了她，把红封递过去，
“这阵子照看孩子，辛苦了。”
李海棠接过来，笑着道了谢。
林清舟分的清楚，姻亲归姻亲，但人家在林家做活，又不是买断的下人，该有的都会有。
至于船户那边的节礼，早就送过了。
李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起初是不理解的。
周桂香给下人发红封，一出手就是一两多银子，这在她看来，太浪费了。
庄户人家过日子，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哪见过这样撒银子的？
她心里甚至算了一笔账，周康、逢春、杜娘子、疏影、席文斌，再加上张家这边几个人，这一晚上光红封就散出去十几两。
十几两，够在村里买两亩好地了。
可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出些不一样来，可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李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周桂香站在院子中间跟张丰田说话的背影。
周桂香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衫子，头上也没插什么金啊银的，就一根素木簪子。
可站在那里，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她言语平和，笑起来也温温和和的，一院子的人，老的少的，都听她的。
李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浓郁的向往。
她清楚的记得周桂香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早年林家穷的时候，她也是下地干活，喂猪养鸡的村妇。
可如今日子好过了，她身上那点村妇的糙劲儿慢慢褪了，说话，做事，待人，都有了一股子气度。
李氏攥着抹布站了一会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得比方才还认真，她也想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