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把这句话问出口,堂屋里没人接茬。
林茂源没马上答。
他坐在桌子对面,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了好一会儿,林茂源才开口,
“德正哥,你说的那个东西,可是...”
他停住,嗓子放低,
“神仙蜜?”
李德正点头,没应声。
林茂源没往下说。
他今年四十多了,李德正也五十好几,两个人都是从前朝末年熬过来。
神仙蜜这三个字,在他们这一辈人嘴里,不是闲话,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前朝最后那十几年,神仙蜜从南边传来,先是在富商官宦中间流行,后来连衙门里的差役,军中的兵丁都吃。
吃了就离不了,离了就闹。
闹起来的人,什么丑事都做得出来,当街打滚的,卖儿卖女的,把官印拿去换蜜的,都有。
前朝怎么亡的,说法多得很,可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神仙蜜脱不了干系。
可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前朝亡了,当朝立了,神仙蜜也跟着销声匿迹。
这二十多年,已经许久没有再出现过这三个字。
“我不确定是不是神仙蜜。”
“我把脉的时候,确实摸出来一些东西,沈雁和大海的脉象,细数而滑,舌苔白腻,瞳孔散大,
这是罂粟入体,日久堆积的症候,罂粟这东西,入药能止痛止泻,可若是日日吃,月月吃,人就离不了它了。”
他抬起手,比了个数,
“从脉上看,他们吃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少说十来日,多则半月,
而且不是一次吃进去的,是少量多次,一天一点,一天一点,慢慢堆起来的,
这东西堆得慢,可架不住天天吃,沈雁和大海在镇上住了这些日子,那何嫂子隔三差五送吃食,
他们来者不拒,顿顿不落,堆得就快。”
李德正听到这里,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自己又不是没给沈雁和大海吃喝,倒让他们天天去吃别人家的东西!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若不是这回中秋他们回了村,三四天没碰那东西,一下子断了,这毛病还未必显出来,
往后日子长了,吃得更多了,等到发作的时候,怕是更不好收拾,这回能发现,算是赶巧了。”
他说完,屋里只剩灯芯烧出的细响。
李德正还直着腰,可脸上的肉一寸寸往下沉。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林大夫,这事...要不要报官?”
林茂源也沉默着。
报官。
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可做起来难。
李德正是三村里正,平日里村里的事都是他管。
按说出了这种事,报到县里去,让官府来查,是正理。
可这世道,官府管不管得了是一回事,管了之后会怎么样,又是另一回事。
前朝神仙蜜闹成那样,朝廷都压不住,如今本朝才立了二十多年,神仙蜜卷土重来,谁知道这背后有多大的干系?
报上去,多半是石沉大海,运气不好,反被倒打一耙,说你诬告良民,先把你关几天。
其实最要紧的是,一报官,这事就摆到明面上了。
沈雁和大海被下了药的事,传出去,李德正这个里正还做不做了?
村里人怎么看他?
他连自己婆娘和儿子都护不住,往后谁还服他管?
这些念头在他肚子里搅成一团,越搅越苦。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那个姓何的妇人,我其实去见过一回。”
林茂源看着他。
“前些日子,沈雁说镇上有个好邻居,时常送东西,我多了个心,去镇上走了一趟,
那妇人出来招呼,说话热络,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院子是地契我查了,也是清清白白的,
我当时没看出毛病,就回来了。”
林茂源听完,眉头反倒锁得更深。
“没看出毛病,才更可疑。”
李德正一愣。
林茂源接着说,
“德正哥,你想,一个人若真要害人,会让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吗?
那姓何的准备得万全,就是因为样样都挑不出错来,才说明她背后是有主意的,
真要是个寻常热心肠的邻居,不会把局做得这么严。”
李德正脸上那点血色又退了一层。
他没马上说话,把林茂源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才问,
“那她图什么呢?给沈雁和大海下这东西,她能得什么好处?
咱们家的银子还不至于这样让人盯上吧?就算把银子都拿去买神仙蜜了,也吃不了几时就败完了。”
林茂源摇了摇头,却不是没想通的样子,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林清舟,
父子俩对视一眼,纷纷知道了对方心里都有了些思绪,
林茂源眨了下眼,于是一直没出声的林清舟这时开了口,
“里正叔,你家大海,如今是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