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天总算亮了。
折腾了一整夜，院子里的人还是照常起了。
周桂香最先醒，到灶房一看，杜娘子已经把火生上了，热水也烧好了。
昨夜里的事，等到了炕上，林茂源还是跟周桂香交代了，叮嘱她不要往外说，只当是李德正家吃坏了肚子，旁的一概不提。
周桂香心里有数，这么大的事，自家知晓便好，怎么可能往外说。
林家这边，清水号一早就解了缆。
今日船上人多，李氏和张丰田要回镇上出茶摊，还有李德正，刘秀云和红枫，搭船去河湾镇办事情。
张大海和张大江撑篙，船出了清水村码头，顺水往河湾镇方向走。
晚秋和林清河今日休最后一日，不用出门。
林清舟和林清流今日不走水路，带着逢春一起，备上些柴米油盐，赶骡车往青浦县去。
一辆是自家院里要用，一辆是县里租来的，迟早也要还回去。
李家这边，李大山、李大河、李大湖也起了个大早。
他们今日要去白沙镇跑船，顺带把刘秀云的小儿子带上，往后交给张小兰照看。
张小兰抱着孩子上了船，孩子还睡着，裹在小被子里，小脸圆乎乎的。
刘秀云一大早跟她说这事的时候，她想都没想都应了，这家里，除了大嫂，没人能跟她说上两句体己。
对于张小兰来说，大嫂这也算落难了，没有不帮一把的道理，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以后有了孩儿，交给婆母她也是不放心的...
李大山把船撑开，往白沙镇方向去了。
至于沈雁和李大海，还各自在屋里捆着。
李德正走之前拜托了周桂香，让她上午帮忙照看着点，李德正去镇上办完事就回来。
周桂香应下了，带着席文斌和杜娘子去了李家院子。
到了镇上，清水号靠了码头。
众人各自散了，李氏和张丰田去了院子开茶摊，李德正领着刘秀云和红枫下了船。
三人先去了明德堂。
他们来得早，讲堂里蒙童们还没到齐，周先生倒是已经到了。
李德正见了拱手道，
“周先生，今日来是跟您说一声，我家大海以后不来了，这剩下的束脩您也不用退，就转给红枫吧，让红枫接着读。”
周先生听了，没什么意外。
他教了这些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有，来一个走一个，都是常事。
他点了点头，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行，红枫这孩子肯用功，我记下了。”
周先生只说红枫，也不提大海为何不来，他见得多了，对别人家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好奇。
更何况这家人，也不闹着退束脩，没有比这更两厢方便的了。
李德正谢过周先生，红枫留在明德堂，
红枫今日穿着一身干净的深灰布衫，站在学堂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匾额，又回头看了看李德正。
“爷爷，我会好好读的。”
李德正拍了拍他的脑袋，老怀甚慰，好歹还有这么一根苗苗，不至于一窝坏菜。
跟李红枫道别，李德正又领着刘秀云往那条巷子走，到了院子门口，刘秀云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还立在天井角上，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刘秀云刚把包袱搁进屋里，隔壁的门就开了。
何嫂子挎着竹篮出来，像是要去买菜，抬头看见院门开着，先是一愣，来的不是那大娘...？
随即脸上又堆起笑，凑了过来，
“哟，这不是李大哥吗？怎么今日是您来了？沈大娘呢？”
何嫂子说着，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院子里面没人，眼神在刘秀云脸上停了一停。
李德正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
“她身子不太爽利，在村里歇着，大海也有些不舒服，让他留在村里养几天。”
何嫂子眉毛一挑，“哎呀”了一声，脸上露出关切，
“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要紧不要紧？”
“不碍事，歇两天就好。”
李德正说，
“这是我家大儿媳，往后她带着红枫在镇上念书，住这边，大海和他娘先不过来了。”
何嫂子看了看刘秀云，脸上的笑没变，眼神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样热络，
“那也好，红枫念书是正事，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
刘秀云冲她笑了笑，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何嫂子又寒暄了两句，便挎着篮子走了。
刘秀云站在院子里，等何嫂子的身影拐过巷口，才轻轻舒了口气。
等人走了，她低声问，
“爹，这就是那人？”
李德正也低声“嗯”了一声，又说，
“行了，我就先回去了，这边就交给你照看了...”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刘秀云一眼，刘秀云则回复了一个认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