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申时。
河湾镇的日头偏了西，暑气还没完全褪尽，街巷里已经飘起了炊烟。
晚秋从船厂出来，手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桐油气味，袖口蹭了几道淡黄色的渍痕。
她没回镇上的院子，拐了个弯，径直往陈府那条巷子走去。
林清河也没有回去，在药庐研究方子，顺便等晚秋从陈府回来再一道回去。
自三月里那回之后，晚秋便再没来过陈府。
倒不全是因为忙，实是她知道宝儿回了京城，这陈府里只余陈玉成一人，她一个姑娘家总不好没事登门。
如今船已到了最后一道工序，下水的事，得跟船主定个日子了。
她走到陈府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房见了她，面上露出几分惊喜，忙不迭地迎上来，
"林姑娘！可算来了，小姐前几日还念叨你呢！"
晚秋微微一怔，
"宝儿回来了？"
"前几日就回了，陪老爷过中秋呢，这回不走了，就在咱们河湾镇办喜事，你没事儿可要多多来往，小姐想你的紧。"
晚秋听了，心里自然也很欢喜，
穿过前厅，绕过月亮门，后院里倒是静悄悄的，门房引着她往里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宝儿的声音，比从前高了些，带着几分急切，
"爹，你说你这人，晚秋来了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接着是陈玉成不紧不慢的声儿，
"我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嘛。"
晚秋在廊下站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话音未落，门便被从里头拉开了，宝儿一步跨出来，
身上穿着一件浅绯色的对襟短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还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一看见晚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三步并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攥住晚秋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晚秋！你可算来了！我前几日回来，还想着你这阵子忙造船的事，不好去打扰，正打算过两日自己去找你呢！"
晚秋被她攥着手，笑吟吟地任她看，
"我今儿是来说正事的，没想到你回来了。"
宝儿撇了撇嘴，
"我爹也不早告诉我，害我在里头坐了半晌都不知道你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晚秋往屋里拽，回头冲陈玉成喊，
"爹！你跟晚秋说正事归说正事，可你得快些，我好些日子没跟她好好说话了！"
陈玉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碗，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底带着笑，
"你这丫头，人家还没坐下呢，你就要讨人去。"
晚秋被宝儿按在椅子上，自己在对面坐了。
她抬眼看了看陈玉成，神色从方才见宝儿的欢喜里收了收，换上一副正经的模样，
"陈叔，船的事，我来跟你说一声。"
陈玉成放下茶碗，坐直了些，
"哦？到了哪一步了？"
"收尾了，只等再散散味儿就能下水。"
晚秋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展开搁在案上，是最后一遍验收的清单，墨迹还新，
"下水的事，得你定个日子。"
陈玉成伸手把那张清单拿过来，低头细看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晚秋，
"你估摸着，再有几日能下水？"
"九月初便可，若你想快一些，还能再提前几日。"
陈玉成将清单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他心中其实早有定数，这半年来，他一直遣人暗中去船厂探看进度，
从龙骨立起，到肋板合拢，再到甲板铺就，每一步他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此刻看着眼前这小姑娘，他心底着实有几分叹服，十丈大船，从开料到收尾，不过小半年光景，一个乡野间出来的姑娘，竟真能办成这等事。
陈玉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和地道，
"好，我会寻人拟个好日子，定了时辰再提前知会你。"
晚秋拱手，
"好，那我便等陈叔的信。"
宝儿在旁边等得心焦，见他们说完，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挽住晚秋的胳膊，拖着她就往门外走，
"可算说完了！走，去我屋里说话，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同你讲。"
晚秋被她拽着穿过回廊，一路笑着由她拉扯，进了宝儿住的那间小院。
宝儿将晚秋按在窗边的绣墩上，自己挨着她坐下，先迫不及待地问，
"晚秋，我那船舱，你可是照我说的做的？窗户可够大？床榻可是矮的？书案暗格可都留了？"
晚秋笑吟吟地点头，
"都照你说的办了，整扇推窗，矮榻厚褥，书案也有，暗格也留了，错不了。"
宝儿欢喜得拍了拍手，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往绣墩上一靠，脸上露出几分倦怠来。
晚秋奇道，
"怎么了？婚事不顺？"
宝儿撇了撇嘴，
"婚事倒还罢了，只是回京这一趟，可把我拘束坏了，
在京城那些日子，日日要见这个夫人，那个命妇，晨昏定省，茶叙宴饮，规矩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昭远是个武将做派，不爱那些虚文客套，这点倒合我脾气，且说好了以后就在青浦县成亲，
不然若是在京城，等我嫁过去之后，少不得也要跟着应酬那些场合，想想就头疼。"
晚秋笑，
"在这也好，青浦县离河湾镇不远，咱们还能时常来往。"
宝儿听了确实有些安慰，能离爹，离挚友更近一些，就是她最近最大的慰贴，
"你这半年都做什么了？"
晚秋道，
"还能做什么？整日泡在船厂里，白日给朝廷造船，下了工回去给你爹造船。"
宝儿一听晚秋嘴里的扩愉，眉眼一笑，忽然凑近了些，压着嗓子，
"晚秋，我悄悄同你说....我爹说了，这船是我的嫁妆，日后取名就叫宝儿号。"
晚秋一愣，随即眉开眼笑起来，
"当真？那敢情好！我原只知道是给陈叔造私船，却不想竟是给你造的，这可太好了。"
她说着，忽然蹙起眉头，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宝儿又忙问，
"你这是怎么了？"
晚秋道，
"只是如今船体构架已成，舱内木器床榻俱备，只是帷幔，纱帐，帘栊等细软陈设尚未置办，
这船既是你的嫁妆，这些物件总得合你的心意才是，我却不知你喜欢什么花色纹样，这便有些难办了。"
宝儿听了，偷偷掩嘴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人，这些帷幔帘栊之类，哪用得着你来操心？
你是造船的匠人，又不是给我陈设铺陈内室的，
等下水之后，我自要让爹爹寻最好的料子，请城里最好的绣娘，妆点成我最喜欢的模样，那才好看呢。"
晚秋这才松了眉头，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