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周婉茹认出了林守正。
一个布商小姐,看见了自家从前发卖出去的家丁活生生站在别人家里当管家,
她回去会怎么说?她会跟谁说?说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儿呢?
林清舟本能地代入白夫人这个人。
他跟白夫人接触不算多,对她的印象是一个在河湾镇盘踞多年,手段强硬的女商人,
这样的一个人,在发现自己以为已经除掉的人不仅没死,还换了身份在别人家里站稳了脚跟,
她会愤怒,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她会做什么?
林清舟想不透。
他放下笔,起身推开门,站在廊下喊了一声,
"林守正何在?"
隔壁院子里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林清流迷迷糊糊的嗓音,
"林守正!我三哥叫你呢,快去!"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翻身下炕,趿拉鞋子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应答。
没多时,西厢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老爷?"
林守正站在门外,头发还没拢好,散着几缕搭在肩上,身上披了件旧棉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进来。"
林守正推门进屋,顺手把门掩上,站在桌前,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
上面写着"周小姐","白夫人","林静友",还有几道连线。
他没敢多看,垂下眼。
林清舟指了指桌边的凳子,
"坐。"
林守正拘谨地坐下,
林清舟也坐下来,看着他,
"你家小姐来过林家了。"
林守正一听是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坦诚的说道,
"是。"
林清舟沉默了片刻,
"你不觉得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
林守正脸上露出困惑,
"老爷是指....周小姐认出我这件事?"
"嗯。"
林守正想了想,摇头道,
"老爷,我觉着...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如今是林家的人,有卖身契在,名正言顺,她能拿我怎样?"
他说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几分笃定。
林清舟看着他,没说话。
林守正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
他确实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后果。
可这不对。
白素商是个什么人?
一个能把家丁"打死"了事,手段狠厉的女商人,她如果知道周康没死,会善罢甘休?
林清舟盯着林守正那张坦荡的脸,心里那点疑虑非但没消,反而更沉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你为何不怕?"
林守正愣了一下,老实道,
"老爷,我该怕什么?"
林清舟缓缓开口,
"如果我没有断错的话,白夫人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她知道了你没有死,还好好儿站在我林家当管家,她不会报复你的家人么?"
林守正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我爹我娘都是周家做惯了的老人,我的事与他们不相干呀,
我都已经被打杀了出来,她还折磨我爹娘做什么?不值当的。"
林清舟听着这话,没急着反驳,只是垂下眼思忖。
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白素商会不会因为林守正在林家就做出什么事。
如果他是白素商,发现一个本该死了的家丁不仅活着,还进了对手家里当管家,他会怎么做?
一定会利用。
白素商已经对林家起了兴趣,这从周婉茹那日来探虚实就能看出来。
如今她又知道林守正在林家,一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摆在对手家里,这种机会,那个女人不会放过。
要么利用林守正对白家的旧情,要么利用他的软肋。
软肋是什么?
爹娘。
林清舟抬起眼,看着林守正,
"这样吧,你明日去河湾镇上转一转,替家里采买些零碎东西回来,看看镇上有什么风声。"
林守正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问,
"老爷,我明日就去,只是...小的斗胆问一句,这是为何?"
林清舟靠在椅背上,
"我觉得你家小姐那日来,也不是单纯过来看我四弟妹的,多半是来打探生意的,
如今她又知道你在我家,且你没有死,你身上那些旧事,白家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点,都还在,
她若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想法子拿捏你,从你这里撬开林家的口子。"
林守正呆住了。
他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根本没有想过林家会和周家成为生意上的对手!
可如今转念一想,夫人找了林静友当姑爷。
那林静友家里不就是造船的吗?
林家造船,夫人也想造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死人"。
被拖出去打得半死,扔在人牙子手里,福大命大被林清舟买下,改名换姓,从此与周家两清了。
债还了,命捡了,该翻篇了。
可白素商....那个女人,会让他翻篇吗?
冷汗顺着林守正的脊背一点点渗出来。
若真是像老爷所说,两家生意起了冲突,白素商知道他没死,他爹娘还在周家当差....
她一定会拿爹娘要挟他。
让他偷林家的消息,让他做内应,让他把林家船台的尺寸,捎带行的货量,
甚至老爷下一步的打算,一样一样递回去!
林守正脸色渐渐白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袄布料,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林清舟看着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听进去了。
"明日先去看看情况。"
林清舟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等你回来再说。"
林守正深吸了一口气,拱手,
"是,老爷,小的明白了。"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林清舟独自坐在灯下,拿起那张纸,在"白夫人"三个字旁边又添了四个小字,
拿捏软肋。
笔搁下,他瞳孔盯着那几个字,瞳仁慢慢扩大...
如冷血动物见了猎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