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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玄牌同源,蛊卵暗线

    第一卷第2章玄牌同源,蛊卵暗线

    叩门声还在落。

    堂屋里的豆油灯猛地晃了一下,豆大的火苗缩成一粒火星,昏黄的光在墙上晃出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贴在土墙的手,正顺着斑驳的墙皮往下滑。挂在墙上的《黄帝内经》拓片被风卷得哗哗响,人体穴位图上的经络线,在晃动的光里像活过来一样,缠成了一团乱麻。

    赢玄摊开的手掌还悬在身前,掌心那两枚跟了他十二年的淡红印记,正以一种近乎灼烧的温度发烫。麻意顺着腕骨爬上去,沿着十二正经窜遍全身,连指尖捻了半宿的通脉针,都跟着微微震颤——这枚磨得发亮的玄铁针,是他七岁生辰时师父送的,握了五年,针身的纹路都被他的指尖磨平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抖得几乎要从指尖滑落。

    山路上的喊叫声已经冲到了医馆门前,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声,混着风雪撞在门板上,比后院的叩门声还要刺耳。

    “赢小郎中!您开门!您看一眼啊!真的是一模一样!”

    “全村人都看见了!那掌印就跟从您手上拓下来的一样!您给我们个说法!”

    “之前的人命案是不是跟您有关系?!您说啊!”

    昨夜才刚压下去的敬畏与感激,在“山魈化身”的恐慌里碎得一干二净。村民的嘶吼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拍门的声音哐哐作响,单薄的木门晃得厉害,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得四分五裂。

    阿芷瞬间白了脸。

    她反手抓过灶台上压药包的铜铲,那铜铲被她常年握在手里,木柄磨得光滑发亮,此刻却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几步冲到前门边,背死死抵着门板,对着外面的人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细白的脖颈绷得紧紧的,想替赢玄辩解,可越急越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的左手下意识按在怀里,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那支小小的梅花银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半年前躲在死人堆里,拼了命护下来的东西。只有摸到这支簪子,她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黑炭嗷呜一声窜到她脚边。

    这只虎头蛇身的虎蛟,是师父半年前从后山陷阱里捡回来的,平日里贪吃贪睡,偷摸啃了师父珍藏的百年山参,都敢梗着脖子跟师父瞪眼,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此刻却把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团,浑身的黑毛炸得根根竖起,额头那片淡金色的鳞片都亮了起来。它对着门外发出凶狠的低吼,蛇尾狠狠抽打着青石板地面,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却半步都没离开赢玄身边三尺远。喉咙里的低吼带着颤音,显然门外翻涌的恶意、还有那掌印里的诡异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危险。

    只有柜台后的扁鹊,依旧坐在圈椅里。

    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的线装医书,书页停在《素问·脉要精微论》那一页,纸页边缘被他的指尖磨得发毛。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书页,仿佛门外的天翻地覆、后院的诡异叩门,都和窗外刮过的风雪没什么两样。只有扣着身侧百草乾坤箱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收紧,箱身刻着的九曲纹路,在昏暗的豆油灯光下,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光。

    那只上了锁的箱子,师父背了一辈子,从来没在他面前打开过。赢玄八岁那年偷偷摸过一次,被师父罚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抄了一百遍先祖遗训。也是那一次,他才知道,先祖当年就是因为心善破了规矩,免费给秦国宗室的政敌治病,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全族差点被灭,只能避祸终南山。

    从那以后,“先定契约,再谈治病”这八个字,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赢玄缓缓收了手掌,指尖把那枚昨夜从张郎中尸身上搜来的黑色玄铁牌,按回了怀里。他没动,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堂屋的青石地上,半步都没往门边凑,更别说踏出那道隔开了医馆与外面纷扰的青石门槛。

    这道门槛,是赢氏先祖从咸阳城带出来的青石凿成的,在医馆门口立了一百多年,上面刻着肉眼看不见的九曲纹路,是赢氏七代传人的护命符。师父说过,只要他站在门槛里,守住自己的规矩,就没人能破得了这道屏障。

    外面的拍门声、叫骂声越来越凶,已经有几个红了眼的汉子,开始用肩膀撞门了。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吱呀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阿芷急得浑身发抖,回头看向赢玄,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她比谁都清楚,被人污蔑成山魈化身,在这封闭的终南山里,意味着什么——村民们能因为恐惧,活活把他打死。她想让他说句话,哪怕只是解释一句,也好过任由村民们这样猜忌、叫骂。

    赢玄却只是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指尖捻着那枚通脉针,指腹摩挲着针身上磨平的纹路,针身稳稳的,没有半分晃动。他抬眼,看向那扇晃动的木门,声音清冽,像山涧里刚化的冰棱子,音量不大,却硬生生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外面每个人的耳朵里:

    “想让我给说法,就把你们说的门板、尸身、所有证物,全都抬到廊下。”

    “想查真相,就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把东西抬过来,我在医馆里验。要么,你们现在就散,等着所谓的山魈,挨家挨户索命。”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情绪,既没有被污蔑的愤怒,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外面瞬间就安静了。

    风雪还在刮,呜呜地卷过医馆的屋檐,静得能听到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还有门外人粗重的、带着怒气的喘息声。

    过了十几秒,外面传来王二柱粗哑的声音。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平日里靠上山砍柴为生,他娘去年冬天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赢玄几针下去救回来的。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小郎中……您……您真的不出来看看?那现场……我们不敢动啊……”

    “就是啊!门窗全从里面反锁着,我们一动,怕破坏了线索!”

    “您就出来一趟!就一趟!我们给您磕头了!”

    外面又响起了稀稀拉拉的下跪声,还有额头撞在雪地里的闷响。

    赢玄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是那句话,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要么,把东西抬过来。要么,另请高明。”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死死焊死了所有的退路。

    村民们在外面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王二柱咬了牙,闷声喊了一句:“好!按小郎中的规矩来!我们去抬!都给我搭把手!把尸身、门板,还有现场的东西,全给小郎中抬过来!谁也别乱碰!碰坏了线索,谁担着!”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又渐渐往山下远去,医馆门前,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后院的叩门声,还在不疾不徐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芷终于松了口气,手里的铜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扶着门板,顺着墙滑了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泪还在掉,却对着赢玄露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笑,细白的脸上还沾着灰尘,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赢玄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铲,递回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麻布——那是他平日里擦银针用的,洗得发白,软和得很。他把麻布递给她擦眼泪,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磨出的薄茧,因为常年泡在药汤里,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温度不高,却很稳,声音也放轻了些:“别怕。门闩插着,进不来。”

    阿芷接过麻布,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净,攥着铜铲,又走到了后院的门边,背靠着门板站定。她的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坚定。她要守好这扇门,守好这间医馆,守好唯一给过她一口热饭、一处容身之地的人。半年前她没能护住自己的家人,这一次,她拼了命也要护住想护的人。

    赢玄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医馆门外,雪地里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李默。

    昨夜那个假冒卫鞅信使的人,两个护卫被门槛的阵法反噬而死,他自己身上的子蛊没了母蛊压制,随时都会发作。此刻他正瘫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村民们闹成那样,他连头都没敢抬一下,生怕赢玄一个不高兴,就不管他的死活。

    他本来是栎阳城驿站的驿卒,半个月前,甘龙府的人抓了他的老娘和三岁的儿子,逼他来终南山办这件事。他不想干,可他没得选,一家人的命都握在人家手里。他看着赢玄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藏不住的愧疚——他知道,自己是来害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的。

    赢玄走到门槛边,依旧没踏出去半步,只是垂着眼,看着雪地里的李默,声音冷了下来:“抬起头来。”

    李默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又带着藏不住的恐惧,对着赢玄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咚咚作响:“小郎中!您有什么吩咐!您问!我什么都说!绝无半句假话!求您救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啊!”

    “我只问你三件事。”赢玄的指尖捻着通脉针,针尖泛着冷光,对着李默的方向,“答得清楚,诊金到位,我解你身上的子蛊。答得含糊,有半句假话,你现在就滚,等着蛊虫啃光你的五脏六腑,落得和张郎中一样的下场。”

    “我答!我什么都答!您问!”李默忙不迭地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子都往前凑了凑,却不敢碰那道门槛。昨夜两个护卫浑身发黑、惨叫着死去的样子,还刻在他脑子里,他连靠近都不敢。

    “第一,”赢玄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腰牌上,“方郎中是什么人?他在甘龙府,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默咽了口唾沫,不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

    “方郎中是甘龙大人安插在终南山的总接头人!我们这些人,包括死了的张郎中,全都是他的下线!炼蛊的方子、下毒的时机、杀人的手法,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在甘龙府待了快二十年了,是甘龙大人的心腹,专门负责用巫蛊帮甘龙大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二十年前秦国宗室里好几起灭门案,都是他动的手!就是……就是半年前,栎阳城那个医官满门被灭的案子,也是他带人干的!”

    赢玄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后院门边的阿芷。

    小姑娘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握着铜铲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咬得通红,嘴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恨意,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她的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簪上,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都没察觉。

    半年前,她的父亲,秦国宗室里那位掌医事的医官,就是因为撞破了老世族用巫蛊害人的事,被满门灭族。她躲在死人堆里,亲眼看着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一刀杀了她的母亲,而那个男人,就是方郎中。

    她把那张脸刻在了骨子里,半年来,她每天夜里都会梦到那个场景,每次都会被吓醒,却从来没跟赢玄和师父说过。她怕给他们惹麻烦,也怕自己想起那些绝望的日子。

    赢玄收回目光,指尖的通脉针微微收紧,针身的冷光更盛了。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像淬了冰:“第二,他手里,是不是有一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玄铁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张郎中身上搜来的黑色玄铁牌,指尖一挑,玄铁牌悬在门槛前,上面的九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这牌子是陨铁所铸,入手冰凉,哪怕揣在怀里,也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和他掌心的印记,有着说不清的同源气息。

    李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是!是!他手里确实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我们这两块,都是他给的!我这块在怀里!我给您拿!”

    他说着,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块黑色玄铁牌,大小、纹路、材质,和赢玄手里的那块,分毫不差。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门槛边,不敢越雷池半步。

    赢玄指尖一勾,银针带着一股巧劲,把那块玄铁牌勾了过来,落在自己手里。两块玄铁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玉石相击,余音绕耳。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瞬间又烫了起来,像是有火在皮肉底下烧,麻意顺着指尖窜遍了全身。

    “三块合在一起,就是黑水潭底下密室的钥匙,对不对?”赢玄看着手里的两块玄铁牌,声音冷了下来,“那密室里,到底有什么?”

    “是!是!三块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密室的石门!”李默连忙点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炼蛊的窝点,就在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没有三块牌子合在一起,根本打不开石门!”

    “密室里除了炼蛊的器具、养蛊的陶罐,还有甘龙大人和六国巫祝往来的密信!还有好多刻着怪纹路的青铜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方郎中从来不让我们碰!他说那些青铜片,是从黑水潭底的上古古墓里挖出来的,是炼蛊的根本,宝贝得很,谁碰就剁谁的手!”

    赢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铜片,怪纹路。

    和玄铁牌上的九曲纹路,是不是同一种?和他掌心的印记,是不是也同源?

    他刚想再问,后院的叩门声又响了。还是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敲在心跳的间隙里。这一次,叩门声更近了,不是通往后院的院门,是后院里,扁鹊的房门。

    阿芷的身子又是一僵,握着铜铲的手再次收紧,黑炭也转过身,对着后院的方向,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却没了刚才的凶狠,反而多了几分本能的畏惧。它能闻到,那扇门后面的气息,和赢玄掌心的印记,是一样的,却更庞大,更深邃,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渊。

    赢玄却没回头。

    他知道师父在里面,那扇门,师父不想开,没人能打开。从昨夜到现在,师父全程没有出手干预,只在关键时候提点一句纯医理的话,就是要让他自己走这条路,自己守自己的规矩,自己破自己的局。师父说过,医道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别人替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默身上,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像寒冬里的风,刮得人骨头疼:“最后一件事,方郎中为什么要在凶案现场,留下和我掌心一模一样的掌印?他怎么知道我掌心有这个印记?”

    这句话一出,李默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瞬间躲闪起来,支支吾吾地,不敢看赢玄的眼睛,头又埋了下去:“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赢玄挑了挑眉,指尖一松,两块玄铁牌落回怀里,手里的通脉针微微一转,针尖对着李默的方向,“看来,你不想要这条命了。”

    “我说!我说!”李默瞬间就慌了,连忙抬起头,对着赢玄狠狠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瞬间就流了血,染红了面前的白雪,“是方郎中让做的!是他!”

    “他说……他说您掌心的印记,是天生的幽渊印,和黑水潭底的东西同源!只要把掌印拓在凶案现场,就能让村民以为您是山魈化身,借村民的手杀了您,就能断了甘龙大人的麻烦!”

    “他早就盯上您了!半年前您师父把您带回医馆,他就知道您掌心有这个印记了!他偷偷摸进过医馆后院三次,都是半夜来的,就为了看清您掌心的纹路!有一次还被您师父撞见了,被打了出去,断了三根肋骨,可他还是不死心!”

    “这次的连环案,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您来的!张郎中失手,也是他算好的!就是要逼您露面,把脏水全泼到您身上!他说,只要您死了,幽渊门就永远打不开,甘龙大人的位置,就坐得稳!”

    赢玄的指尖,猛地收紧。

    半年前,就盯上他了?

    他掌心的印记,除了师父、阿芷,从来没有外人见过。方郎中不仅知道,还偷偷摸进过医馆后院三次?师父撞见了,却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柜台后的扁鹊。老者依旧坐在那里,枯瘦的手指轻轻翻着手里的医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翻书的手指,在书页的某一个页码上,轻轻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村民们回来了。

    十几个汉子,抬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身,还有两个汉子,抬着一块卸下来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恐惧,裤腿上全是雪水和泥污,棉鞋都湿透了,冻得脚指头通红,却不敢放慢半步。

    “小郎中!我们回来了!尸身和证物,全带来了!”

    “现场我们都看好了!一点都没乱碰!就把尸身、门板,还有屋里的药箱、木盒,全给您抬来了!”

    王二柱一挥手,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把三具尸身放在了医馆门前的廊下,又把那块厚重的木门靠在了廊柱上。

    木门正对着医馆的堂屋,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轮廓、甚至连掌心纹路的走向、那两枚印记的形状,都和赢玄摊开的手掌,分毫不差。

    阿芷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敢置信。她天天跟赢玄待在一起,比谁都清楚他掌心的印记是什么样子,这门板上的掌印,简直就是从他手上拓下来的,连一丝差别都没有。

    李默看到那掌印,身子缩得更厉害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地里。

    赢玄的目光,落在那掌印上。

    掌心的淡红印记,又一次剧烈发烫,和门板上的掌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掌印,往他的血脉里钻,连体内的气血,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掌印里的气息,和他自己的气血,完全连在了一起,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门板上,一头系在他的掌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依旧没踏出医馆的门槛,只是半个身子探出去,指尖的通脉针,轻轻碰了一下门板上的掌印。

    针尖瞬间就沾了一层淡红色的粘液,和他掌心印记发烫时渗出的那层薄汗,气息一模一样。

    他把针尖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除了那股熟悉的、和他同源的气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蚀心蛊母蛊的粘液腥气,比张郎中、李默身上的要纯得多,阴冷得多,还混着一丝他熟悉的、他自己常用的安神药的味道。

    他瞬间就明白了。

    半年前他染了天花,高烧不退,师父去后山采药,让他去落霞村找方郎中买退烧的药材。方郎中给他倒了一碗安神汤,里面加了东西,取了他的气血,藏了半年,就是为了今天,用他的气血,拓出这个一模一样的掌印,嫁祸给他。

    不是模仿,不是用蛊毒伪造的同源气息,是实打实的、属于他赢玄的气血拓出来的掌印。

    赢玄收回银针,没再看那门板,转身蹲在了廊下的尸身边,依旧没踏出医馆的门槛。他对着阿芷招了招手,阿芷立刻反应过来,端着一碗烈酒、几块干净的麻布跑了过来,放在他身边,眼里带着点害怕,却还是稳稳地站在他身边,给他打下手。她熟练地把麻布泡进烈酒里,拧干,递到赢玄手里,像平日里在医馆里帮他给病人处理伤口、整理药材时一样,手脚麻利,半点都不慌乱。

    赢玄接过麻布,仔细擦了擦指尖,然后捏着银针,轻轻挑开了盖在最上面那具尸身上的白布。

    是方郎中的尸身。

    和村民说的一样,胸口破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皮肉外翻,边缘齐整,没有半点野兽撕咬的痕迹,和昨夜樵夫身上的伤口,分毫不差。尸身已经彻底僵了,皮肤泛着青黑色,眼窝深陷,七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黑血,和张郎中死时七窍爬满蛊虫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左脸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半年前被师父打断肋骨时,顺带划的。阿芷看到那道疤,身子猛地一颤,指甲再次掐进了掌心,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赢玄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尸身,从头发丝,到指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望:伤口边缘极其齐整,是被极锋利的薄刃一刀划开的,断口平滑,没有半分犹豫,下刀的人手法极其精准,刚好避开了胸口的主脉,既剖开了胸腔,又不会让人立刻毙命,能撑着完成后续的动作;尸身皮肤青黑,是蚀心蛊母蛊长期入体的典型症状,眼底的网状红血丝,比李默身上的要重十倍不止,显然他才是养母蛊的人;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已经愈合了至少二十年,疤痕的形状很怪,是一个小小的九曲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隐隐契合。

    闻:伤口处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曼陀罗的气息,比张郎中、李默身上的要浓得多、纯得多,是母蛊的本源气息;尸身的头发里,沾了一点黑水河底的黑泥,和李默指甲缝里的黑泥,一模一样,显然他死前,刚去过黑水潭底的密室;尸身的衣服上,还沾着一丝极淡的、古墓里的朱砂气息,和他手里玄铁牌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问: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二柱,声音平静:“方郎中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彻夜不归,或者身上带了奇怪的东西?”

    王二柱连忙点头,忙不迭地回话:“有!有!前几天就不对劲了!天天半夜往黑水河的方向跑,一去就是一夜!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水腥气,谁问他就跟谁急,跟疯了一样!昨天下午,他还去我家买了一坛烈酒,说要泡药,平时他滴酒不沾的!”

    “还有!昨天半夜,我们村好多人都听到他家传来了怪声,像是有人在惨叫,又像是虫子在叫,可没人敢去看!今天早上我们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就看到……就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全死了!门窗全从里面反锁着,门闩插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有!绝对没有外人进去过!”

    赢玄点了点头,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方郎中的嘴。

    嘴里很干净,喉咙里没有半点蛊虫的痕迹,也没有黑血,甚至连一点溃烂都没有。

    不对。

    蚀心蛊母蛊反噬,必然会从七窍往外爬,张郎中、那两个护卫,都是这个死状。方郎中作为养母蛊的人,母蛊就在他体内,怎么可能七窍干干净净,连一点蛊虫的痕迹都没有?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方郎中破开的胸腔上。

    银针轻轻探进空荡荡的胸腔里,在胸骨的缝隙里轻轻拨了拨,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不是骨头,不是血肉,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嵌在胸骨的缝隙里,还在微微跳动。

    他的指尖一顿,银针微微一挑,把那个小小的东西,从胸腔里取了出来。

    是一个虫卵。

    只有米粒大小,通体发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九曲纹路,和他手里的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虫卵一碰到空气,就滋滋地冒起了白烟,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瞬间就化成了一滩黑水,连痕迹都没留下,只留下一股极阴冷的气息,顺着银针往上爬。

    赢玄指尖一捻,体内的气血瞬间涌到针尖,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蔓延开,那股阴冷气息瞬间就散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母蛊反噬。

    是这个虫卵。

    方郎中剖开自己的胸腔,不是为了取出母蛊,是为了把这个虫卵,放进自己的胸腔里,用自己的五脏六腑,喂这枚虫卵,唤醒它。

    他又掀开了另外两具尸身的白布——是方郎中的妻子和年仅七岁的孩子,死状和方郎中一模一样,胸腔被剖开,五脏六腑全空了,皮肤青黑,七窍干净,没有半点蛊虫的痕迹。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瞪得圆圆的,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赢玄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孩子尸身的手腕上。

    脉搏早已停了,可指尖依旧传来了一丝极淡的、和那枚虫卵同源的阴冷气息。

    他瞬间就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么密室杀人,不是山魈索命,更不是外人闯入。

    是方郎中自己,先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剖开了他们的胸腔,喂了体内的母蛊,然后自己反锁了门窗,一刀划开了自己的胸腔,把那枚虫卵放了进去,最终失血过多、蛊毒攻心而死。

    所谓的密室,是他自己造的;所谓的山魈索命,是他自己演的;门板上的掌印,是他提前拓好的,就是为了嫁祸给赢玄,哪怕他死了,也要完成甘龙交代的任务,把终南山的水彻底搅浑,借村民的手,杀了赢玄这个最大的麻烦。

    赢玄收回银针,用麻布擦干净,放回了针囊里。他站起身,看着围在廊下的村民,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把自己的推理,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没有半分添油加醋,只有望闻问切得来的证据,和严丝合缝的逻辑。

    村民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不可能吧?方郎中在我们村里行医几十年了,平时待人和善,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怎么会杀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还自杀?”

    “就是啊!他疯了吗?好好的日子不过,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可……可小郎中说的,全对得上啊!伤口是自己划的,门窗是自己锁的,那掌印也是他自己拓的,就是为了嫁祸给小郎中!”

    “难怪!难怪他最近天天往黑水潭跑!原来他就是那个炼蛊害人的幕后黑手!张郎中都是他的下线!我们都被他骗了!”

    王二柱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都红了,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后怕:“我想起来了!前阵子刘老二死之前,就是去找方郎中看的病!回来没两天就没了!还有李木匠失踪前,也去过方郎中的医馆!全是他干的!这个畜生!我们拿他当救命恩人,他却拿我们当炼蛊的靶子!”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之前的恐慌、对赢玄的怀疑和敌意,全都变成了对方郎中的滔天愤怒。一个个骂得脸红脖子粗,对着方郎中的尸身吐口水,之前有多信他、敬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几个之前骂赢玄骂得最凶的汉子,红着脸走到医馆门前,对着赢玄深深鞠了一躬,头都快垂到胸口了,声音里满是愧疚。为首的是刘大,死了的刘老二是他亲弟弟:“赢小郎中,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您了!我们给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是啊小郎中!谢谢您!谢谢您查清楚了真相!不然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还得冤枉好人!”

    赢玄没接他们的道歉,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目光落在了方郎中尸身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木盒上。

    他用银针挑开木盒的锁扣,锁扣应声而开,木盒的盖子弹了起来。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第三块黑色玄铁牌,和一枚小小的青铜片。青铜片上刻着九曲弯折的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甚至比玄铁牌上的,更完整,更复杂。青铜片的背面,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和他师父的百草乾坤箱上的字,分毫不差。

    赢玄拿起那第三块玄铁牌,指尖微微用力,把三块玄铁牌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三块玄铁牌上的纹路,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曲弯折的门形纹路,边缘的刻痕,和他掌心的淡红印记,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三块合在一起的玄铁牌,突然剧烈发烫,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淡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和玄铁牌上同时散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廊下和堂屋,连漫天飞舞的风雪,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住了一样。

    医馆柜台里,那本扁鹊传给他的《扁鹊九针秘卷》,突然自动翻开,书页哗哗作响,无风自动,最终停在了画着完整九曲纹路的那一页,上面的纹路,和三块玄铁牌合在一起的门形纹路,分毫不差。书页的空白处,有师父亲手写的一行小字:幽渊启,血脉醒,医者仁心,可破万邪。

    阿芷发出一声轻呼,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发光的玄铁牌和赢玄的掌心,满脸的震惊。

    黑炭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恭敬的呜咽,对着发光的玄铁牌,乖乖地低下了头,额头的金色鳞片,和玄铁牌的红光,连在了一起。

    瘫在雪地里的李默,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瘫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幽渊门……真的是幽渊门……”,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赢玄低头,看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

    红光之中,上面的纹路渐渐清晰起来,显露出三个古朴的篆字。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文字,却在看到的瞬间,就一眼认了出来。

    幽渊门。

    这三个字映入脑海的瞬间,一股庞大的、阴冷的气息,顺着玄铁牌,疯狂地往他的血脉里钻。他体内的气血瞬间翻涌起来,十二正经里所有的滞涩之处,在这一刻全部打通,血液像是被烈火淬炼过一样,变得炽热、纯粹,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

    血液中期淬炼,完成。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终南山里,每一丝阴邪浊气的走向,每一只蛊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陶罐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念咒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像就在耳边一样。

    赢玄握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师父之前说的那句话了。

    一脉同源,气血相通。根在幽处,不在人前。

    这终南山,从来就不是什么避祸的世外桃源。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他掌心出现这枚幽渊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局里了。

    他的血脉,就是打开幽渊门的钥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的声响。

    赢玄猛地回头,就见柜台后的扁鹊,终于合上了手里的医书,抬起了头。他枯瘦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平和,眼神深邃得像黑水河底的深渊。而他膝头那个上了锁的、从来没人能打开的百草乾坤箱,那把黄铜锁,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了九枚青铜残片,上面刻着的九曲纹路,和他手里的玄铁牌,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残片的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的生辰八字,还有赢氏先祖的笔迹。

    扁鹊看着他,眼里带着藏了十二年的、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有担忧,最终只化作了一句纯医理的话,和之前无数次的提点一样,却又带着不一样的重量:

    “脉有浮沉,病有表里。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摸到的,未必是现在的。寻根溯源,要找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风雪再次卷了起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甲叶摩擦的声响,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黑水河的方向,一步步往医馆这边来。那脚步声,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没有半分声息,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每一步落下,都让人的心脏跟着缩一下。

    黑水河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破了漫天的阴云,直插天际。无数阴冷的嘶吼声、蛊虫的嗡鸣声,顺着风传了过来,像有无数只惨白的手,从黑水河底伸了出来,要爬上岸,把整个终南山,都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黑炭猛地抬起头,对着黑水河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带着极致恐惧的呜咽,整个身子都缩在了赢玄的脚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依旧死死挡在赢玄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阿芷也握紧了铜铲,走到了赢玄身边,背靠着他,眼神警惕地盯着黑水河的方向,哪怕身子还在抖,却半步都没退。她的左手依旧按在怀里的梅花簪上,眼神里没了恐惧,只剩下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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