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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与洋甘菊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清晏站在青禾疗养院B区东翼花园长廊入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针织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细边,牛仔裤是洗过很多次的柔软靛蓝。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隐约露出保温杯的银色盖子,和一角浅灰色的毛茸茸。

    他没有立刻进去。长廊很长。顶上是镂空木质格栅,四月末的紫藤还没开,只有新绿的藤蔓懒懒地攀附着廊柱,垂下几绺嫩生生的须。阳光从格栅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等距的光斑,风一吹,斑驳碎成流动的水影。

    她就坐在长廊尽头。苏清晏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侧脸。她面朝花园,背靠廊柱,双腿并拢斜放,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没有看。她垂着眼,睫毛覆下淡淡的阴翳,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兔子耳朵打圈——那只白兔子被她放在身侧,倚着她大腿,长耳朵卷成皱巴巴的麻花。

    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轮廓镀成极淡的金色。她没有发现他。苏清晏在原地站了三秒。他没有出声叫她,没有走近。

    他只是靠在廊柱阴影里,等她。等她发现,或者等她不想被发现。风穿过长廊,吹动她披散的发尾。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搁了帧的电影画面。露出耳廓——比上周更红。

    不是害羞,是阳光晒的。她皮肤太白了,稍微一点紫外线就留痕。她的手指从耳畔落下来,停在半空,忽然顿住。她转头。四目相对。

    苏晚璃愣住。那一瞬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一下。睫毛扇动时,阳光从她眼睫间隙漏进来,在那圈灰蓝的瞳仁边缘跳跃。“……你来了。”她说。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像在说“今天有太阳”“紫藤长新叶子了”。

    但她揪着兔子耳朵的手指骤然收紧,把那片软绒揪成一簇。苏清晏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

    “嗯。”他走近,在她身侧停步,没有立刻坐下。

    他把帆布袋放在长椅另一端,问:“这里可以坐吗?”苏晚璃抬头看他。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弧度。唇角那两道小小的凹陷终于显出形状——是梨涡。

    极浅,像盛着半滴露水。

    “……这是我家。”她说。

    苏清晏看她。“你家?”

    “嗯。”她低头,手指又绕上兔子耳朵,“我住在这里快一年了。这张椅子是我先坐的,这个位置看天空角度最好,这块地板……”她脚尖点了点脚下。

    “我第一天来,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地板被晒得很暖,像有地暖。”她说这些时声音很轻,像在陈述重要的领土宣言。

    没有炫耀,没有孩子气的占有欲,只是认真地把自己的世界指给他看。苏清晏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隔着一个帆布袋的距离。

    “那你家挺好的。”他说,“阳光充足。”

    苏晚璃转过头看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风把藤蔓的须吹到他肩头,又吹走。久到远处传来护士推餐车的声音,又渐渐远去。

    “你为什么来?”她问。

    这个问题她上周就想问。在他蹲下为她放好帆布鞋的时候,在他转身说“嗯”的时候,在他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的时候。

    她问过兔子,问过枕头,问过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没有答案。

    “我答应过。”苏清晏说。

    她皱眉。“答应过就要来吗?”

    他想了想。“嗯。不然为什么要答应。”

    苏晚璃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膝上的书合上,封面朝向自己。苏清晏没有刻意去看,余光扫到淡粉色的书脊,上面印着几朵手绘樱花。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不是尴尬的沉默,是各自安放的那种安静。风穿过长廊,紫藤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不知哪个病房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在练《致爱丽丝》。

    苏晚璃忽然开口。“你上周说,下次陪我玩。”

    “嗯。”

    “什么叫玩?”苏清晏转头看她。

    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眉头蹙着,似乎真的被这个词难住了。

    他想了想。“你平时在这里做什么?”

    她低头,掰手指。

    “坐着。躺着。看书。看云。看蚂蚁搬家。给多肉浇水。”

    顿了顿。

    “发呆。”

    她把手放下。

    “就这些。”

    苏清晏没有评价。

    他把帆布袋拎到膝上,打开袋口,一样一样往外拿。

    保温杯。杯身是哑光白,杯盖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便利贴,手写着“茉莉花茶,三分糖”。

    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封口折成整齐的三角,边缘压了一道细痕。

    一本薄薄的册子,A5大小,封面是深灰色哑光卡纸,没有标题。

    一包纸巾。

    一个创可贴。

    一小盒薄荷糖。

    最后——

    他把那团浅灰色的毛茸茸从袋底拎出来。

    是一只兔子。

    巴掌大,毛绒玩具,灰色,垂耳,肚皮是更浅的米白。两只黑豆眼睛圆溜溜的,鼻头绣着粉色细线。

    他把灰兔子放在白兔子旁边,并排坐着。

    苏晚璃低头看那两只兔子。

    白兔子是她的。洗过太多次,绒毛打绺,右耳被她揪得有些变形。

    灰兔子是新的。毛蓬蓬松松,身上还带着未拆封的、新玩具特有的化工气息。

    她没说话。

    她伸出食指,在灰兔子耳朵尖上碰了一下。收回。又碰一下。

    “……送给我的?”

    她问。声音很小。

    “嗯。”

    她抿着唇,把灰兔子从长椅上捧起来,放进自己掌心。她低着头,长发滑落,遮住大半张脸。苏清晏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膀微微颤抖。

    很久。

    她把灰兔子贴在脸颊边。

    “它有名字吗?”

    她问。嗓音有一点哑。

    “没有。”苏清晏说,“你取。”

    她想了很久。

    “……叫清晏。”

    她说。

    苏清晏看她。

    她抬起头,眼眶没红,但眼底亮晶晶的,像蓄着还没落下来的光。她对他笑了一下——真正的笑,梨涡深深凹下去,盛满四月午后的阳光。

    “灰兔子叫清晏。”她认真地说,“白兔子叫晚璃。”

    她把两只兔子并排放在膝上。

    “清晏和晚璃。”

    她念了一遍。

    苏清晏没说话。

    他垂下眼,拧开保温杯,把茉莉花茶倒进杯盖,推到长椅中间。

    “茶要凉了。”他说。

    苏晚璃捧起杯盖。

    花茶还温,茉莉香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睫毛前绕成一缕白雾。她低头抿了一口。

    “好甜。”

    她说。

    “三分糖。”苏清晏把牛皮纸袋推过来,“配这个。”

    她拆开纸袋。

    是玛德琳蛋糕。贝壳形状,边缘烤成浅金色,表面撒着极细的糖霜。

    她拿起一枚,咬一小口。

    蛋糕屑落下来,沾在她唇角。她没发现,又咬一口。

    苏清晏把纸巾推近两公分。

    她没看见。

    他拿起纸巾,放在她手边。

    她终于注意到了。低头擦嘴,很小声地:“……谢谢。”

    阳光从藤蔓缝隙筛下来,在他们之间铺成满地碎金。远处《致爱丽丝》弹完了,换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更慢,更温柔。

    苏晚璃吃完三枚玛德琳,把最后半块搁回纸袋。

    “吃不下了。”

    她说。但没有把纸袋合上,就那么敞着口,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里面的蛋糕。

    苏清晏把纸袋封好,放进她帆布鞋旁边。

    “晚上饿了吃。”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把两只兔子并排放在纸袋旁边,让灰兔子的耳朵搭着白兔子的尾巴。

    “你带我去看多肉。”苏清晏说。

    不是疑问。

    苏晚璃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有……”

    她顿住。想起上周他问护士“她平时在哪儿活动”。

    她垂下眼,嘴角抿着,梨涡若隐若现。

    “跟我来。”

    她站起来,抱起两只兔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灰兔子递给他。

    “你抱着清晏。”

    她说。

    苏清晏接过灰兔子。

    她抱着白兔子,走在前面,赤足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蝴蝶结还是歪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阳光照得到的方砖上,像在跳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节拍的舞。

    他跟在后面,把灰兔子放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拎着帆布袋。

    花园很小。

    穿过长廊是一片开阔草坪,东边围墙下辟出一块半米见方的花坛,没有种玫瑰或绣球,只有七八盆多肉挤在一起,陶盆大小不一,盆口有裂的、有缺的,但都擦得很干净。

    苏晚璃在那片花坛前蹲下。

    她指给他看。

    “这个是虹之玉,刚来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子,现在长这么高了。”

    拇指和食指比出两公分的距离。

    “这个是桃蛋,来的时候蔫蔫的,我以为养不活。后来每天跟它说话,它就胖了。”

    她轻轻碰了碰那枚圆滚滚的粉紫色叶片。

    “这个是蒂亚,冬天会变红。现在还是绿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下去。

    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侧脸。

    “我以前养过一盆。”

    她说。

    “在家的时候。”

    “养了三个月,长得很好了。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花盆空了。保姆说是我妈让扔的,嫌阳台太乱,不像苏家该有的样子。”

    她停顿。

    “我没哭。”

    她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阳台所有的花盆都收进储藏室。后来我就住进这里了。”

    风从围墙上头吹过来,把她发尾吹乱。

    苏清晏蹲下身。

    他把她那盆虹之玉端起来,转了个方向——原本朝北的叶面转向南边,晒到更足的阳光。

    “这里阳光好。”他说,“比你家阳台好。”

    苏晚璃看着他。

    “它在这里能活。”

    他说。

    “你也是。”

    她没有说话。

    她把白兔子放在膝上,低着头,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很久。

    她伸出手,很小幅度的,指尖碰到他袖口。隔着针织衫的薄绒,轻轻搭着。

    “你真的觉得……”

    她顿住。

    “我能活吗。”

    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虹之玉放回原位,又把她那盆桃蛋往内侧挪了两寸——这边傍晚会被围墙阴影遮住,少晒一小时,不会晒伤。

    “上周你问我,凭什么陪你玩。”他说。

    “嗯。”

    “我没有回答。”

    她抬起眼。

    他看着她。

    “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到答案了吗。”

    “没有。”

    他说。

    “但想不想得通,和我来不来,是两件事。”

    她的指尖在他袖口蜷紧。

    “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清晏把灰兔子放回她膝上,和白兔子并排靠着。

    “下周三是劳动节放假。”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我一整天都没课。”

    他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阳光直直落进她眼底,那圈灰蓝亮得像浸了水。

    “你想去哪儿玩?”

    他问。

    她愣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去过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

    “疗养院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她垂下眼。

    “你决定。”

    她说。

    “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苏清晏没有立刻应承。

    他站在四月底的阳光里,垂眼看她——蹲在花坛边的女孩,怀里抱着两只兔子,瘦伶伶的肩胛骨从病号服下凸起,像未长成羽翼的雏鸟。

    “不会很远。”他说,“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

    “不会让你不舒服。”

    苏晚璃仰头看他。

    阳光把她睫毛照成金色的。

    “……好。”

    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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