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周二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坐起来。
布偶猫被他惊醒,从被子上跳下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他摸到手机,打开和苏晚璃的短信对话框——说是对话框,其实只有她打来的座机记录,短信功能从来没用过。疗养院护士站那台电话只能呼出,不能接收。
他明天周三,要去看她。
但他忘了买玛德琳。
他看了眼时间,躺回去,又坐起来。
布偶猫蹲在床尾,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她喜欢吃那家的。”他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
焙客九点半关门。他查了地图,离这里八公里。
他把睡衣扣子解开两颗,又系上。拿起外套,放下。拿起车钥匙,又放下。
他不会开车。十七岁,没到考驾照的年龄。
司机老周十点半就下班了。
他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三声。
“少爷?”老周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没有不耐烦。
“……周叔,不好意思这么晚。”
“没事没事,出什么事了?”
“焙客,”他说,“现在还开着吗?”
——
周三上午十点,苏清晏出现在B区东翼花园长廊。
他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他惯用的帆布袋,灰色,袋口露出保温杯银盖;另一个是焙客的纸盒,扎着麻绳,和他上周拎的一模一样。
但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浅杏色针织衫。
他穿的是校服。
藏青色西装外套,左胸绣着市一中的校徽。白衬衫,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勒得太紧,他抬手松了松,还是紧。
他昨晚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在哭,兔子耳朵被她揪秃了,他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醒来之后那个画面黏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他站在长廊入口,没有立刻进去。
苏晚璃坐在老位置。白兔子在左,灰兔子在右,膝上摊着那本淡粉色封面的书。她今天没有看书,她在往长廊入口的方向看。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你穿这个……”
她打量他的校服。
“学校上午有活动,”他说,“来不及换。”
她点点头,没问什么活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个帆布袋的距离,和上周一样。
她把灰兔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清晏想你了。”她说。
他低头看那只灰兔子。耳朵已经捋直了,绒毛蓬松,显然被精心梳理过。只是鼻头那枚粉色绣线有一点脱线,翘起一小截。
“它耳朵修好了。”他说。
“嗯。”她把灰兔子的歪耳朵翻给他看,“但这里还是有点歪,吹风机太热了。”
她顿了顿。
“下次不水洗了。”
他把灰兔子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玛德琳。”他把焙客纸盒推过去。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贝壳蛋糕。糖霜撒得均匀,边缘烤成浅金色。
她拿起一枚,咬一口。
“……不是三分糖。”她说。
苏清晏动作顿了一下。
她嚼着蛋糕,抬眼看他。
“这个比上次甜。”她说。
他没说话。
她又咬了一口。
“没关系,”她含混不清,“我也喜欢甜的。”
苏清晏把保温杯拧开,推过去。
茉莉花茶,三分糖,和上周一样。
她捧着杯盖喝了一口,把蛋糕咽下去。
“你今天有点怪。”她说。
他看她。
“哪里怪。”
她想了想。
“说不上来。”她把杯盖放下,“你平时会问我昨天睡得好不好。”
他沉默。
他昨天确实想问。昨晚躺下又坐起来、给老周打电话、折腾到十二点半才睡,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早上起床第一反应是“完了玛德琳买了吗”,第二反应是“她昨晚没打电话”。
她昨晚没打电话。
他等到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别人的消息。她的座机号码始终没有出现。
他把这茬也忘了问。
“昨天睡得不好。”他说。
她歪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没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
她把蛋糕放回纸盒,低下头。
“……怕打扰你。”
她轻声说。
“你说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顿了顿。
“没说谎。”
她没抬头。但她的手指从兔子耳朵上移开,慢慢移过来,很小幅度的,指尖碰到他袖口。
隔着校服的藏青色面料,隔着昨晚没睡好的疲惫,隔着她说“你平时会问我昨天睡得好不好”这句话。
“那下次我打。”她说。
他点头。
她把灰兔子从他膝上抱回去,端端正正放在自己腿边。
“你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她问。
“校庆彩排。”他说。
“你表演吗。”
“弹钢琴。”
她眼睛亮了一下。
“弹什么。”
“肖邦。”
她没说话。但她低头把白兔子的耳朵卷成小卷,又松开,又卷上。
“我还没听过你弹琴。”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
“下次。”他说。
她把兔子耳朵松开。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周六。”他说,“不是探视日,但我申请了志愿者,可以带电子琴来。”
她抬头。
“周六你来?”
“嗯。”
“周六你也来?”
“嗯。”
她把两只兔子并排摆好,正对着他。
“清晏和晚璃都等着。”她说。
——
下午两点,苏清晏离开疗养院。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他让老周把车开到焙客,下车买了六枚三分糖的玛德琳,装进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少爷,”老周从后视镜看他,“这蛋糕……”
“明天的。”他说。
老周没再问。
——
周四晚上,她打来电话。
“今天护工阿姨给我带了水果,”她说,“哈密瓜,切好的。”
“嗯。”
“我吃了三块。”
“嗯。”
“她还夸我最近气色好。”
他没说话。
“苏清晏。”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下周要交的物理竞赛卷子。台灯照出一道暖黄的光圈,光圈外散落着草稿纸和用完的笔芯。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第二道选择题的选项B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在想题目。”他说。
“哦。”
她安静了两秒。
“那我不打扰你。”
“没有打扰。”
她把话筒贴近一点。
“你继续想。我听着。”
他垂下眼。
他把笔放下。
“想完了。”他说。
“这么快。”
“嗯。”
她沉默。
他也没说话。
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流过。
“苏清晏。”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顿了一下。
“没有。”
“你有。”她说,“你每次不开心,就不说话。”
他握着手机,看台灯下那摊开的卷子。第二题是关于斜抛运动的,他刚才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妈昨天找我谈话。”他说。
她没问谈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说我这学期请了很多假。”
他顿了顿。
“她说,成绩下滑的话,下学期就不能随便出门了。”
电话那头依然安静。
他等着。
很久。
“那你以后还来吗。”她问。
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是怕。
“来。”他说,“周六已经申请好了。”
“下周呢。”
“申请。”
“下下周呢。”
“申请。”
她没说话。
但他听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你下次不开心,”她说,“也可以告诉我。”
他握着手机。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
“你有。”
沉默。
“行。”他说,“有。”
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芝樱花瓣。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
“嗯。”
“我今天也没吃晚饭。”
他坐直。
“不是不想吃,”她赶紧说,“是下午加餐吃太多了,护士说晚餐可以少吃点。”
他慢慢靠回椅背。
“以后别这样说话。”他说。
“哪样。”
“先说坏消息,再说好消息。”
她想了想。
“那你是担心坏消息,还是想听好消息?”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三秒。
“苏清晏?”
“坏消息。”他说。
她安静。
“担心坏消息。”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很久。
“那我以后先说好消息。”她说。
“嗯。”
“好消息是我今天多肉浇过水了。”
“嗯。”
“坏消息是……”她顿了顿,“浇多了,盆底有点漏水。”
他揉眉心。
“养死了怎么办。”
“养死了你赔我。”
“不赔。”
“你赔。”
“不赔。”
她轻轻哼了一声。
他把台灯调暗一点。
“周六带电子琴来。”他说。
“嗯。”
“想听什么。”
她想了很久。
“小星星。”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会弹小星星吗。”她问。
“……会。”
“那就小星星。”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很简单的那种,”她说,“幼儿园版本。”
他握着手机。
“好。”他说。
——
周六上午,苏清晏背着电子琴出现在疗养院B区活动室。
电子琴是便携款,61键,装在黑色尼龙琴包里。他背带调得很短,琴包下缘卡在腰际,走路时一下一下撞着后腰。
苏晚璃站在活动室门口。
她今天没有抱兔子。两只都留在病房,她说“它们要睡午觉”。
她看着他卸下琴包,拉开拉链,把电子琴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插电源,打开开关,试音。
琴键亮起一排绿灯。
她站在他身侧,离他很近。
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洋甘菊洗衣液的味道。
近到她说话时,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
“这个琴,”她小声说,“是你自己的吗。”
“嗯。”
“你平时在家也弹这个?”
“弹钢琴。”他说,“这个是便携的,出门用。”
她点点头。
她把手指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没落下。
“可以摸吗。”她问。
“嗯。”
她食指落下去,按在白键上。
C键。
声音清亮,像玻璃杯碰玻璃杯。
她缩回手。
“好听。”她说。
他看着她。
她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不碰了。
“你弹。”她说。
他在琴凳上坐下。
她站在他侧后方。
他抬起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出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小星星》。
最简单的版本。单音旋律,右手弹主旋律,左手只配最简单的和声。幼儿园小朋友学钢琴的第一个月就会弹。
他弹得很慢。
一个音一个音落下去,像把星星一颗一颗挂上夜空。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把手放回膝上。
安静。
很久。
“你会弹别的吗。”她问。
“会。”
“弹什么都行。”
他想了想。
换了一首。
《致爱丽丝》。
贝多芬的曲子,他五岁就会弹了。那年父亲第一次住院,他在医院走廊的公共钢琴上弹这首,护士推着轮椅停下来听。母亲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过来。
他弹着,不记得走神到哪儿。
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呼吸声。
他转头。
苏晚璃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浅杏色毛衣的前襟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他停下。
“不好听?”他问。
她摇头。
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左边,右边又流下来。她吸鼻子,袖子在脸上用力蹭了两下。
“不是。”她哑声说。
她把头低下去,长发散落,遮住整张脸。
“你弹琴的时候,”她声音闷闷的,“看起来很难过。”
他看着她的发顶。
“我不知道你也会难过。”
她说。
“你看起来什么都很好。成绩好,脾气好,对所有人都好。像……”她顿了一下,“像没有烦恼的那种人。”
她把脸埋在膝上。
“可是你弹琴的时候,像在弹给很远很远的人听。”
她轻声说。
“像那个人听不到。”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是四月末的阳光,把窗台照成一片暖白。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发尾。
他没有说话。
很久。
“我父亲。”
他说。
她抬起脸。
他看着她,眼睛没移开。
“他生病很久了。”他说,“有些曲子,他以前爱听。”
她安静地听着。
“他生病以后,耳朵就不太好了。”他说,“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钢琴……他听不清了。”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按。
“我知道他听不到。”他说,“但还是会弹。”
她没有说话。
她把椅子挪近一点,坐在他身侧。
离他很近。
近到她肩膀轻轻挨着他手臂。
“那你以后弹给我听。”她说。
他转头看她。
她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但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躲。
“我耳朵很好。”她说。
“你弹多轻我都听得到。”
他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
“好。”他说。
——
下午四点,苏清晏收拾电子琴。
她把琴包撑开,他把琴放进去,她拉上拉链。两人配合得像一起做过很多次。
“下周还来吗。”她问。
“申请了。”他说。
“批了吗。”
“应该会批。”
她点点头。
她把琴包背带递给他。
他接过来,搭在肩上。
“苏晚璃。”他说。
她抬头。
他顿了一下。
“下周三分糖玛德琳,”他说,“不会买错。”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梨涡深深。
“没关系。”她说,“甜的也好吃。”
——
那天晚上,苏清晏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等他。
沙发那盏落地灯开着,母亲膝上摊着一本杂志,没翻页。
他站在玄关,换鞋。
“回来了。”母亲说。
“嗯。”
“今天去哪儿了。”
他顿了一下。
“疗养院。”
母亲把杂志合上。
“上周是周三,这周是周六,”母亲说,“下周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他。
“清晏,”她说,“那女孩的主治医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把琴包放在鞋柜边。
“医生说什么。”
“说她情况有好转。”母亲顿了顿,“说她现在每周最期待的事,就是你来。”
他站着。
“这是好事。”他说。
母亲没有接话。
客厅安静。
落地灯的光照出母亲脸上的疲惫。她今天穿一件墨绿色针织开衫,头发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她年轻时也是这样,忙到深夜回家,头发总是乱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病以前,母亲也笑过。
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他说。
母亲抬头。
“她叫苏晚璃。”他说,“不是‘那女孩’。”
母亲看着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
“下周三我会去。”他说,“周六也会去。”
他顿了顿。
“她需要有人来看她。”
母亲沉默。
很久。
“你父亲需要你。”母亲说。
“我知道。”
“你成绩下滑,班主任上周联系我了。”
“我知道。”
母亲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十七岁,穿校服,背着琴包。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温温润润的,从不顶嘴。
但他没有说“知道了,我会改”。
母亲收回视线。
“下周让你周叔送你。”她说,“别挤地铁。”
他顿了一下。
“……好。”
他拎起琴包,走向自己房间。
“清晏。”
他停步。
母亲背对他坐着,看不见表情。
“那个女孩,”母亲说,“她父母真的从不去看她?”
他站在走廊中央。
“一次都没有。”他说。
母亲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妈,晚安。”
他走进房间。
——
十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起。
他接起来。
“你今天回去晚了吗。”她问。
“嗯。”
“你妈妈说什么了。”
他沉默。
她没追问。
“我今天给多肉换盆了。”她说,“护士长帮我买了新陶盆,粉色的。”
“嗯。”
“桃蛋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像米粒。”
“嗯。”
“我画了一幅画。”她顿了顿,“没画完。”
“画的什么。”
她安静了几秒。
“不告诉你。”
他靠在床头。
布偶猫跳上来,趴在他胸口,尾巴一下一下扫过他下巴。
“苏清晏。”她轻声说。
“嗯。”
“你今天弹琴的时候,”她说,“我有一句话没说。”
他等着。
“你说你在弹给很远很远的人听,”她说,“那个人听不到。”
她顿了顿。
“不是的。”
她声音很轻。
“我听到了。”
他握着手机。
猫尾巴停在他下巴上,没有动。
“我听到了。”她说。
“以后我也会听。”
他看着天花板。
很久。
“好。”他说。
——
周日早上七点,苏清晏醒过来。
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本市。
没有署名。
他点开。
【昨天忘了告诉你,你穿校服也很好看。比西装好看。】
他看了三遍。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
拿起来,又看一遍。
布偶猫跳上床,踩着他肚子走过去。
他发了一条回复。
【下周不穿校服。】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然后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猫蹲在他胸口,歪头看他。
“看什么。”他说。
猫没理他。
他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