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这次的会场布置得很宽敞,桌与桌之间留足了通行的余地,外侧的人站起来侧个身就能走出去,不会打扰到外面已经落座的人。
秦风对这种格局很熟悉,东江市的会场向来是这个风格,细节上透着一种从容的秩序感。
秦风刚跟周天宇说完话就坐回椅子上,指尖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就感觉到旁边有人走了过来。
秦风没抬头,也没往心里去。
离开东江市好几年了,这边的人事变动他大多不清楚,这次来参会的干部他认识的不多,邻座坐个陌生人再正常不过。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重,轻轻蹭了一下地面就停住了。
有人在秦风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不大,没什么多余声响。
秦风依旧低着头,翻着手里的会议资料,手指顺着纸页边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落在一行行字上面。
秦风在周天宇进来的时候就留意到了,几乎落座的人都在低头看资料,没有谁在这种场合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全国这种上规格的会议,主席台上面还有京城来的领导坐镇,纪律管着,没人敢松懈。
秦风也不想显得特殊,顺势把资料翻开,一页一页地往下看,把会议的流程和主要议题摸清楚。
旁边那人坐下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翻资料的声响,没有调整坐姿的琐碎响动,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秦风没有在意,他本就忙着看材料,也没打算跟邻座搭话,大家各坐各的位置,开完会各自散场就行,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没过多久,会场里前后排的座位就全坐满了。
前面的市领导也从侧门通道鱼贯而入,各自对号落座,没有从台下穿行,秩序井然。
会场里的声响慢慢消失了,只有一些零星点点的咳嗽声,其他的声音,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秦风翻到了资料的最后一页。
他的指尖按在纸页的底端,快速扫完最后几行备注,然后合上资料搁在桌面前侧,顺手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握着笔在上面勾画了几笔。
秦风按照自己的习惯在纸上简单列了会议的核心流程、要重点关注的环节、几位关键领导的位次排序,几笔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场会议的规格确实不低。
省委书记黄山河和省长金洪涛都在主位就坐,还有一位从京城下来的督导领导韩志超。
看到"金洪涛"三个字的时候,秦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金兰兰的父亲,当年在东江市党校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一下子就翻上来了。
那时候他还是在省里面有一定威严的领导,金洪涛不苟言笑,唯独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来党校还和秦风亲切交谈,时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人家已经是一省之长了。
秦风又想起了金家老爷子金建国,偶尔通个电话,老爷子的声音一年比一年弱,已经不如从前那样中气十足了。
至于黄山河,秦风听过名字但没有交集,据说是从京城空降下来的,作风严谨,行事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而韩志超这个名字让秦风多看了两眼,他记得这个人,当初在京城那栋三层小楼里开闭门会议的时候,韩志超就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
没想到几年过去,又在这种场合碰上了。
秦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把当初在京城的细节过了一遍,又顺着这条线往下想了想京城来人的意图,但没往深处钻,点到为止就把思绪收了回来,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上那几行字上面。
秦风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会场里很安静,他垂着头想着自己的事,整个人的状态是松弛的,跟旁边那种无声的注视形成了某种隐形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右侧传过来,不高不低,音量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过、却永远不会错认的语调。
"这么多年不见,再见面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秦风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下,后背的肌肉骤然绷紧。
秦风握着笔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笔尖压住的那个点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墨痕。
秦风脑子里那根一直松弛着的弦像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震颤着停在半空,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隔了一层膜,远了一些,模糊了一些。
秦风没有转头,没有接话,就那么定在那里,像一棵被风突然吹得僵住了的树,所有的枝叶都停在了那一刻的姿势上。
旁边那道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秦风感觉到了,却迟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怎么,你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你连看我一眼魄力都不在了吗?
旁边的人还在那低语,只不过声音非常小。
秦风,缓缓转过身,看着旁边的人,嘴角带笑,脸上没有了当初的纠结神色,没有了当初分手后的放荡不羁之感。
现在怎么说了,秦风和他的旁边这个人,很自觉的压低声音。
两个人都这么看着对方,只不过各自眼里的味道却不一样。
秦风的眼里是回忆,是坦然,是放下,对方的眼神是,惊喜,恐慌,难过,思念等。
这一刻的时光是那么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