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宿舍,秦风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的光照亮着一片黑暗。
秦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韩志超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接通等待的嘟声。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对面接了。
秦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尽量放稳。
"领导,我是秦风,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韩志超的声音传过来,语速不快不慢。
"小秦啊,方便。你说。"
秦风咽了一下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领导,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想去拜访一下您和老领导,不知道合不合适。"
秦风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里安静了大约几秒钟。
韩志超没有立刻回答,秦风能听到听筒那边隐约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规律而轻灵。
韩志超确实在琢磨。
按理说秦风这个级别是没有资格来拜访他的,更不用说老领导那边了。
每年拜访老领导的人选都是组织上统一安排好的,级别、身份、关系远近都有讲究,贸然加一个人进去不合规矩。
但秦风又不是普通副厅,他是被列进序列里的人,这层身份让韩志超没法直接一口回绝。
"小秦,这件事我要问一下。等会儿给你消息。"韩志超说完挂了电话。
秦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贴在手机壳背面。
刚才那通电话打得太冒失了,秦风心里清楚。
一个副厅级干部直接联系韩志超那个层面的人提出拜访老领导的请求,这在整个体制内都少见。
但秦风坐在床边想了想,又觉得不后悔。
自己又不是去求官的,只是单纯想去看望一位值得尊重的老人家。
上次去老领导那里,秦风一直记忆犹深。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当面拜访一下,哪怕只是坐几分钟,把这份心意送到就行。
至于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秦风靠在床头上等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一小盆绿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等待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难熬,心跳一直比平时快半拍。
韩志超那边挂了电话之后也没有马上动作。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一个副厅级干部敢直接打电话来说要拜访老领导,这种事情在他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就没见过第二例。
他自己当年在这个级别的时候,别说主动联系老领导那个层面的人了,就是省里的领导他都不敢随便去打扰,能躲就躲。
韩志超摇了摇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老领导秘书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把秦风的意思原话转述了一遍,包括秦风想拜访老领导以及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原因。
他说完之后等着对面回应,虽然隔着电话看不到秘书的表情,但韩志超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大秘此刻嘴角微微抽动的样子。
这种请求确实太不常见了,换谁接到都要愣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韩部长,您稍等,我去找领导汇报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秘书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穿过走廊走到老领导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秘书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听到里面应了一声才推门走进去。
老领导还是那个样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书房那把藤编椅上,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听到秘书进来的脚步声,把报纸往下放了放,露出整张脸。
"怎么了?有事?"
秘书站在书桌前面,身子微微前倾。
"领导,刚才韩志超部长来电话,说天灵省的秦风同志想来拜访您一下,问合不合适。"
老领导听完这句话,手顿住了。
他把报纸完全放下来,摘掉老花镜搁在桌面上,抬头看了秘书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
到他这个位置,每年只有组织上安排的人会过来看望,其他人很少能登门。
一方面是规矩多,级别不到的人确实没资格来;
另一方面是老领导上了岁数,不能轻易被打扰。
一个副厅级干部能想到要来拜访他这个层面,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少见的事。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哪个副厅级干部敢提这种请求。
老领导把老花镜在手里转了一圈,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带着一种戏谑。
"行啊。小秦想来就让他来吧。"
秘书站在原地没动,等老领导把话说完。
"现在的小同志胆量不错。"老领导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拿起报纸翻了一页。
"我也想看看这么久没见的小家伙变成什么样子了。看他的本心有没有被这一年的事情磨偏了。"
秘书点头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他从走廊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脸上还是那副平稳的神色,但心里已经过了好几层想法。
老领导为秦风破例了。
这种事很多年没发生过了。
来拜访的人那么多,能走进这扇门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而秦风靠的仅仅是一个电话、一份心意,就直接获得了老领导的点头。
秘书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拿起电话给韩志超打了过去。
秦风那边还坐在宿舍床边等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看到来电显示是韩志超的号码,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领导。"
"小秦,老领导那边同意了。具体时间你等通知,会有人联系你。"
秦风嗯了一声,喉咙里那口气慢慢呼了出来。
"谢谢领导。"
电话挂了之后秦风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手机握在手里,掌心的汗已经干了。
窗外夜色又沉了一层,宿舍楼下的路灯把路面照出一片橙黄色的光斑。
秦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脑子里转着见了老领导该说些什么。
这趟拜访跟工作汇报无关,跟摸底考察也无关,就是一个后辈对长辈的敬重。
他在心里过了几遍该说的话,觉得还是少说多听更合适。
老领导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就当是去听几句指点,别的什么都不要多想。
但站了一会儿之后,秦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挂断的通话记录,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老领导破例见了他,这个信号一旦放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