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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奶奶的怒火

    大伯娘刘氏揣着那五两银子,又羞又恼地跑回家,越想越不甘心。到嘴的肥肉只啃了一口,还当众丢了那么大的脸,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眼珠子一转,她有了主意。

    她换了身更旧的衣裳,把脸上本就不多的脂粉擦得干干净净,又把头发扯得更乱些,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便匆匆出了门,直奔村东头叶奶奶的住处。

    叶奶奶是叶回爷爷的续弦,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平日里深居简出。叶回父母早亡,爷爷过世后,奶奶跟着大伯家过了一段,后来因刘氏刻薄,自己搬回了老屋独住。叶回腿伤时,奶奶也曾偷偷让邻居捎过几个鸡蛋,只是力不从心,也怕给叶回添麻烦。对叶回这个命苦的孙子,她心里是又疼又愧。

    刘氏进了老屋,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叶奶奶炕前,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娘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叶回……叶回他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叶奶奶正在炕上捻麻绳,被她吓了一跳,皱起眉头:“大晌午的,你这是闹哪出?叶回怎么了?”

    “叶回发财了!猎了那么大一头鹿,家里银子多得没处放!可他大伯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躺在炕上没钱抓药,眼看就不行了!我去求他,念在亲大伯的份上,救救他爹……您猜怎么着?”刘氏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煞有介事,“他和他那个厉害媳妇,愣是一文钱不肯出啊!还说……还说我们以前没帮过他,现在也别想沾光!娘,那可是他亲大伯!是叶家的长子!他叶回有了几个钱,就连祖宗都不要了,连亲大伯的死活都不管了!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这不是要活活气死您吗?!”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眼觑着叶奶奶的脸色。见老人脸色越来越沉,握着拐杖的手都抖了起来,心里暗喜,添油加醋道:“您是没看见,他那媳妇张小小,站在院子里,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说我们穷酸,是来打秋风的!娘,咱们叶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这要是传出去,您老人家的脸往哪儿搁?叶家的脸往哪儿搁?!”

    “够了!”叶奶奶猛地一声厉喝,抓起炕边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气得胸口起伏,脸色发青,“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我还没死呢!叶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刘氏心中狂喜,面上却哭得更凶:“娘,您可得管管啊!再不管,咱们叶家就要被那小子和他媳妇骑在头上拉屎了!”

    叶奶奶喘着粗气,撑着拐杖颤巍巍地下了炕:“走!带我去!我倒要看看,他叶回如今有多大本事,连亲大伯的死活都不顾,连叶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刘氏连忙上前搀扶,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得逞的阴笑。

    一老一少,一个气得发抖,一个心怀鬼胎,朝着村尾叶回家的小院走去。路上有村民看见,见叶奶奶脸色铁青,刘氏在旁边扶着一脸悲戚,都好奇地跟了上来,队伍越拉越长。

    到了叶回家院门口,叶奶奶不用刘氏搀扶,自己拄着拐杖,用力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张小小正在晾晒洗好的衣物,叶回在修补一个旧箩筐。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叶奶奶一看到叶回,怒火直冲头顶,颤巍巍地举起拐杖,直指叶回,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发颤:“叶回!你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你给我跪下!”

    这一声吼,把院外围观的人都吓了一跳。张小小更是心头一紧,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回盆里。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挡在叶回身前,却被叶回轻轻按住手臂。

    叶回放下手里的箩筐,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怒不可遏的奶奶,又扫了一眼奶奶身后、低着头却难掩得意之色的刘氏,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奶奶,您来了。什么事让您生这么大气?进屋里说吧,外头风大。”

    “进屋?我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听听!”叶奶奶的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老泪纵横,“我问你!你大伯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快死了?!”

    叶回点头:“是,大伯娘上午来过,说大伯心口疼,喘不上气。”

    “那你为什么不拿钱?!”叶奶奶厉声质问,“那是你亲大伯!是你爹的亲哥哥!他现在躺在床上等钱救命,你猎了鹿,卖了钱,家里宽裕了,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大伯去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叶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孝不悌的畜生!”

    老人家的话又急又重,夹杂着哭音,院外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看向叶回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不管刘氏为人如何,“见死不救”、“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可是能压死人的。

    张小小急得脸色发白,再也忍不住,上前扶住叶奶奶另一只胳膊,声音又急又清亮:“奶奶!您别动气,先听我们把话说完!事情不是大伯娘说的那样!”

    叶奶奶正在气头上,猛地甩开她的手:“你走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都是你!挑唆得我孙子连亲大伯都不认了!”

    张小小被甩得一个踉跄,叶回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眉头紧紧拧起,眼底闪过一丝锐色。但他还是强压着情绪,对叶奶奶道:“奶奶,您让小小把话说完。听完,您要打要骂,我绝不还口。”

    叶奶奶喘着粗气,瞪着他们。

    张小小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地看向叶奶奶,也看向院外围观的乡亲,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地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从刘氏母子如何闯进门哭嚎要钱,如何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两,叶回如何询问病情、如何答应出一半药钱,刘氏如何撒泼打滚、威胁上吊,到最后叶回如何点破当年水田旧事、扔下五两银子……

    她说完,院里院外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脸色开始发白、眼神躲闪的刘氏,又看向气得浑身发抖、但眼神已从震怒转为惊疑不定的叶奶奶。

    “奶奶,”张小小最后看着叶奶奶,眼眶微红,却语气坚定,“我们不是不肯救大伯。叶回说了,同族情分他认,该出的药钱他出。可大伯娘张口就要掏空我们家底,这哪里是救命,这是要逼死我们!前两年叶回腿伤最重、家里一粒米都要算计着吃的时候,大伯和大伯娘可曾来看过一眼?送过一碗水?如今我们刚缓过一口气,他们就上门这样逼迫……奶奶,这理,走到天边我们也占得住!那五两银子,叶回已经给了,是大伯娘自己拿走的。您若觉得我们做错了,我们认罚。但若说我们见死不救、不孝不悌,这罪名,我们担不起!”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理,说到最后,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心里的委屈和后怕再也压不住。

    叶奶奶听着,脸上的怒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羞愤和深切的悲哀。她缓缓转过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刘氏。

    “王、氏。”叶奶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里的拐杖抬起来,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极度的失望和心寒,指向刘氏,“你……你刚才在我那儿,是怎么说的?啊?你再说一遍!”

    刘氏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娘……我、我也是着急,我……”

    “你着急?你着急就跑到我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把我当枪使,来逼我的孙子?!”叶奶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老年人罕有的厉色,“好!好得很!我还没老糊涂!叶回爹娘留下的田是怎么没的,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我只是顾着叶家的脸,顾着你男人是我儿子!我不说,是给你们留着脸!”

    她越说越气,拐杖重重杵地:“可你们呢?你们把我的忍让当什么了?!叶回腿断了,你们不管!如今他好了,你们倒有脸来逼他的血汗钱!还骗到我头上来!王氏,你、你们……你们真是要把叶家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啊!”

    老人家气得浑身哆嗦,几乎站不稳。叶回和张小小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奶奶,您别气,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叶回沉声道,扶着她往堂屋走。

    叶奶奶靠着他,老泪纵横,拍着他的手臂,又看看旁边眼眶红红、却依旧挺直脊背扶着自己的张小小,心里又是悔又是痛又是愧:“回儿……小小……是奶奶老糊涂了,听信谗言,错怪你们了……奶奶对不起你们……”

    “奶奶,您别这么说。”张小小连忙道,“您也是被蒙蔽了。快进屋歇歇。”

    三人进了堂屋,留下院外围观的村民对着面如死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刘氏指指点点,议论声比刚才更响,目光里的鄙夷几乎要将她淹没。刘氏再也待不住,捂着脸,在众人的唾弃声中,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跑了。

    堂屋里,叶回给奶奶倒了温水,张小小轻轻给她顺着背。好一会儿,叶奶奶才缓过气来。她拉着张小小的手,仔细端详她,又看看沉稳站在一旁的叶回,长长叹了口气,眼里是真正的心疼和欣慰。

    “回儿,你娶了个好媳妇。”她看着叶回,语重心长,“小小明事理,有胆气,能跟你共患难,也能在你被冤枉的时候站出来,把话说清楚。这样的媳妇,是咱们叶家的福气。你以后,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叶回看着张小小,郑重点头:“我知道,奶奶。”

    叶奶奶又转向张小小,粗糙干瘦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小小,好孩子,委屈你了。以前是奶奶没用,护不住你们。往后,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奶奶老了,不中用了,但这个家,只要有奶奶在一天,谁也别想再像今天这样,欺到你们头上!”

    她说着,目光望向门外,仿佛穿透了土墙,看向某些让她心寒又不得不面对的人和事。“这个家啊……以后,怕是真要指望你们了。”

    张小小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奶奶,我们一定把日子过好。”

    叶回也沉声道:“您放心。”

    叶奶奶看着眼前这对经历了风雨、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明亮的孙儿孙媳,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她慢慢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出来的急,炉子上还煨着粥。”

    “我送您。”叶回和张小小同时说。

    两人搀扶着叶奶奶,慢慢走出堂屋,穿过院子。院外围观的人大多已散去,只有几个与叶奶奶相熟的老太太还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帮着搀扶,嘴里安慰着:“老姐姐,别气了,身子要紧。”“叶回和小小都是好孩子,您有福气。”

    叶奶奶对她们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和院中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妻。

    “回吧。好好过日子。”她摆摆手,在几个老姐妹的簇拥下,慢慢走远了。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风雨过后、归于平静的坚韧。

    张小小和叶回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我去把晾的衣服收了。”张小小轻声说,转身回了院子。

    叶回“嗯”了一声,却没动,目光依旧望着奶奶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沉。过了片刻,他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正在收衣服的张小小忙碌却挺直的背影,又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们亲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家。

    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也带来了邻居家隐约的、准备晚饭的炊烟气息。

    日子,好像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有些东西,经过这番折腾,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牢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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