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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白怜生挡箭

    从南埠城南郊到晋王府,平时骑马要一个时辰。陆擎和林见鹿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们没骑马,是跑的——陆擎在前,林见鹿在后,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还有毒蛇老七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手下,一共十八个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狼,贴着城墙根,钻过那些只有老秦头才知道的狗洞和塌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城。

    城里的混乱还没平息。码头的火还在烧,虽然火势小了些,但浓烟遮天蔽日,将整个南埠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街上到处是救火归来、满身烟灰的兵丁,还有趁乱抢劫的地痞,哭喊逃命的百姓。混乱,是潜入最好的掩护。

    晋王府在城南,离码头不远,是座占了半条街的深宅大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晨光里狰狞如鬼。门楣上挂着“晋王府”三个金漆大字,在浓烟里若隐若现,像嘲讽,也像墓碑。

    “怎么进去?”陈大牛小声问。少年脸上还带着烧伤的疤痕,但眼神很亮,攥着柴刀的手很稳。

    “走侧门。”毒蛇老七的一个手下——他叫阿虎,是个精瘦的汉子,左脸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说话时疤痕会抽动,像条蜇伏的蜈蚣,“我以前在王府当过护卫,知道西边有个小门,平时只有送菜的和倒夜香的走。守卫不多,四个,轮班,子时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

    “现在什么时辰了?”陆擎问。

    “卯时一刻,离换岗还有两刻钟。”阿虎看了眼天色,“我们可以等,但时间不多。天亮后,码头的火一灭,晋王肯定会回府,到时候守卫就严了。”

    “不等了,现在进。”陆擎果断道,“阿虎,你带路。其他人,两人一组,跟紧。进去后,老秦头带秀娘、丫丫、小栓子去厨房,放火,制造混乱。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跟我去玄机阁。林姑娘,你——”

    “我跟你一起去玄机阁。”林见鹿打断他,“《天乙针诀》的下册,还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我必须找到。”

    陆擎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一旦出事,你先走,别管我。”

    “嗯。”

    众人不再多说,跟着阿虎绕到西侧院墙。墙很高,至少两人半,但墙角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伸进院里。阿虎像只猴子般爬上树,从树上跳到墙头,又扔下绳子。众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去,跳进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木柴,像个废料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药草焚烧后的焦苦,和瘟疫巷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边。”阿虎压低声音,领着众人穿过废料场,钻进一条狭窄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地上积着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小门,门虚掩着,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阿虎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左右开弓,两记手刀砍在守卫后颈。守卫闷哼一声,软软倒地。阿虎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小门。

    门后是条更窄的通道,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光。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但灯油已经干了,灯芯烧成了焦炭。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甜腻的血腥气。

    “这是……通往地牢的通道。”阿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前送饭时走过,里面关的都是……药人。”

    药人。林见鹿心脏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银针。她看向通道深处,那里隐约能听见低低的**,像受伤的野兽,又像濒死的人。

    “先去玄机阁。”陆擎沉声道,“找到东西,再救人。”

    众人点头,继续往里走。通道很长,越往里越黑,也越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嘀嗒声。两边的墙壁上,渐渐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成,歪歪扭扭,像是某种符文,也像诅咒。

    是锁魂印的变种。和孩子们手臂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复杂,几乎布满了整面墙。

    “这些符文……是活的。”石头忽然小声说,他指着墙壁上一处符文,那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竟在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符号里爬行。

    是蛊虫。有人用活蛊画了这些符文,让它们附着在墙壁上,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一旦有人靠近,蛊虫就会苏醒,攻击活物。

    “别碰墙。”林见鹿低喝,“这些蛊虫能钻入皮肤,控制神智。大家贴着中间走,别碰两边。”

    众人立刻收紧队伍,在通道中间排成一条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蛊虫从墙壁上掉落,像下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陈大牛挥动柴刀,砍掉几只,但更多的蛊虫涌来,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用火!”老秦头忽然在地上写道,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扔向蛊虫堆。火焰遇到蛊虫,立刻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蛊虫纷纷被烧成焦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但火势很快被墙壁上的水珠浇灭,更多的蛊虫又从墙壁里钻出来。

    “冲过去!”陆擎吼道,率先向前冲。众人紧跟其后,一边挥舞武器砍杀蛊虫,一边拼命往前跑。通道不长,但感觉像是跑了一辈子。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钥匙!”陆擎看向阿虎。

    阿虎摇头:“这是玄机阁的门,钥匙只有晋王和那个黑袍老道有。我打不开。”

    “那就砸开!”陈大牛举起柴刀,狠狠劈在锁上。锁很结实,只崩出几颗火星。石头、平安、狗蛋也上来帮忙,用木棍、石头猛砸,但锁纹丝不动。

    “让我试试。”林见鹿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玄机宫的玉佩,和那块晋王的铁牌。玉佩和铁牌一靠近锁孔,就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接着,锁孔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铜锁自动弹开了。

    “开了!”陈大牛惊喜道。

    陆擎推开铁门,门后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至少有十丈宽,穹顶很高,上面画着星图,星辰用夜明珠镶嵌,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空间正中,立着一座三层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书卷、竹简、陶罐、玉瓶,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件。

    是玄机阁。玄机子毕生收集的天下奇书,晋王二十年经营的家底,都在这里了。

    “分头找!”陆擎命令,“陈大牛、石头,你们守住门口,防止有人进来。老秦头、秀娘,你们去左边书架。丫丫、小栓子,去右边。平安、狗蛋,跟我来中间。林姑娘,你——”

    “我找《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林见鹿已经冲向木架,开始快速翻找。书很多,很杂,有医书,有毒经,有巫蛊秘术,有武功秘籍,甚至还有前朝的史书和地理志。但就是没有《天乙针诀》,也没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

    “不在这儿……”她喃喃道,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玄机阁都没有,那会在哪儿?难道已经被晋王转移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姐姐,你看这个。”平安忽然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很旧,封皮是羊皮做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玄机子手札·长生篇”。

    长生篇!林见鹿一把夺过,快速翻看。手札里详细记载了玄机子研究长生术的整个过程,包括他如何用活人试药,如何炼制药人,如何用锁魂印控制人心,甚至……如何用血脉至亲的心头血,炼制真正的长生丹。

    在最后一页,玄机子用血红的朱砂写了一行字:

    “长生逆天,需以万灵为祭。然老夫大限将至,不得不为。晋王刘显,有帝王之相,无帝王之德,本非良选。然其心有贪念,手有权势,可助我完成大业。待长生丹成,取其心头血为引,可夺其寿元,延我性命。届时,天下尽在掌握,长生可期,霸业可成。”

    玄机子根本不是在帮晋王长生,是在利用晋王,等长生丹炼成,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夺其寿元,给自己续命!而晋王,恐怕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一统天下。

    “这个老怪物……”林见鹿浑身发冷。她继续翻,在手札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中心标着“黑风谷·玄机墓”,旁边用朱砂批注:“长生丹主药——还魂草,已在此培育百年,待花开九次,便可采摘。然谷中尸傀已成,需以活人鲜血为引,方可入谷。晋王已派人前往,然其心不诚,恐难成事。老夫需亲往。”

    玄机子还活着,而且就在黑风谷!他在那儿培育还魂草,等花开九次,就要炼制真正的长生丹!而晋王派去的人,包括毒蛇老七,包括白无咎,包括他们,都只是他计划中的棋子,是用来喂养尸傀、催熟还魂草的“肥料”!

    “我们都被算计了……”林见鹿喃喃道,手一松,手札掉在地上。

    “怎么了?”陆擎走过来。

    “玄机子还活着,在黑风谷。晋王只是他的棋子,我们也是。”林见鹿声音发颤,“他要炼长生丹,需要还魂草,需要活人鲜血,需要血脉至亲的心头血。他让晋王抓孩子,炼药人,灭白家,灭陆家,灭义仁堂,都是为了这个。等长生丹炼成,他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给自己续命。而我们……我们帮他养熟了还魂草,还帮他把晋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码头……”

    “那还魂草——”

    “不能让他拿到!”林见鹿猛地抬头,“我们必须立刻去黑风谷,毁了还魂草,杀了玄机子!否则,等他炼成长生丹,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了!”

    “可是孩子们……”

    “孩子们有秀娘和老秦头照顾,暂时没事。但如果不阻止玄机子,所有人都得死!”林见鹿咬牙,“陆大哥,你带人去黑风谷,我留下,继续找《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我们分头行动,一定要抢在玄机子前面!”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没有时间了!”林见鹿打断他,眼神决绝,“快去!我找到东西,立刻去黑风谷找你们汇合!”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你保重。”

    “你们也是。”

    陆擎不再多说,带着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以及阿虎和那几个手下,迅速离开玄机阁,朝黑风谷方向赶去。林见鹿则继续在书架间翻找,但越找心越沉——这里确实没有《天乙针诀》,也没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难道真的被玄机子带走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幌子?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书架最顶层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吸引了她的注意。木匣很小,很旧,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她踮起脚,将木匣取下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旧,边缘都脆了,但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父亲的字。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鹿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不必悲伤,医者救人,亦要有赴死的觉悟。玄机子之事,为父早已察觉,然其势大,不敢轻动。今将《天乙针诀》真本及瘟神散解药配方,藏于义仁堂地窖第三块青砖下。若你有幸得之,切记: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慎之,慎之。父,林守仁绝笔。”

    《天乙针诀》真本和瘟神散解药配方,在义仁堂地窖!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将真本藏在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义仁堂,那个已经被灭门、被烧成废墟的地方!

    “爹……”林见鹿握着信纸,眼泪涌了出来。但很快,她擦掉眼泪,将信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起。她必须立刻去义仁堂,找到真本和解药配方,然后去黑风谷,和陆擎汇合。

    但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玄机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被轰然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刀。是白怜生!

    “白先生!”林见鹿惊叫。

    白怜生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焦急取代:“快走……晋王回来了……带着玄机子……他们发现你们了……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晋王那阴冷的声音:

    “在里面!一个都别放走!”

    接着,箭如雨下。白怜生猛地将林见鹿往书架后一推,自己挡在她身前。噗噗噗——三支箭射中他的后背,透胸而出,血溅了林见鹿满脸。

    “白先生!”林见鹿嘶喊。

    白怜生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声音。他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书架后的一个暗门,然后,缓缓倒下。

    “走……”他用口型说。

    林见鹿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没犹豫,扑向暗门。暗门很隐蔽,推开后是个向下的阶梯,她滚进去,反手关上门。门外,传来晋王的怒吼,和更多的脚步声。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趴在阶梯上,看着从门缝渗进来的血,那是白怜生的血。那个救了她,教了她,最后用命护了她的老人,死了。

    像父亲一样,像陈伯一样,像白无咎一样,像毒蛇老七一样,死了。

    血债,又多了一笔。

    她擦掉眼泪,握紧手中的银针,顺着阶梯往下爬。阶梯很长,很黑,但尽头,有光。

    那是义仁堂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复仇的方向。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拿到《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必须去黑风谷,和陆擎汇合。必须杀了玄机子,杀了晋王,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然后,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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