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自己又一次心软,弘历暗暗告诫自己,他已经主动低头过很多次,不该再这样惯着她。
这一回,无论如何都得让苏颂歌先认错才是。
这和李玉预想的不一样啊!
主子的心思变幻莫测,李玉猜不透彻,唯有罢休,只盼着苏颂歌自个儿争点气,主动讨好四爷,指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
棠微不晓得内情,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说是四爷很快就会过来看望苏颂歌。
此时的苏颂歌已然了解来龙去脉,但她看得通透,并未抱什么希望,“他若真在乎,直接就过来了,还用得着请什么大夫?李玉有心了,怎奈四爷的心已经飞走咯!”
“那您就把他抓回来嘛!一次不行,咱再去一次,只要四爷看到您的诚意,他肯定会心软的。”
她说得倒是轻巧,苏颂歌轻笑道:“你错了,男人与女人不同,女人最易心软,但男人不会,一旦他变了心,不论你如何挽留,他都不会再回心转意,我可不愿厚着脸皮去求他,没有意义。”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弘历却不领情,足以证明他选择了放弃,那她也不愿再在他身上费神,就这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即可。
耽搁了好几日,苏颂歌的图样才画好,这次画的是鸡蛋花,也是清朝没有的花卉,黄白相间,清新简洁。
这是她和棠微的秘密,是以此事只能交给棠微来办。
棠微离府后,苏颂歌看今日天蓝风畅,云白花繁,甚有兴致的她去往后园闲逛,打发时辰。
好巧不巧,在此遇见了陈十珺。
上回有人给她下药,还是陈十珺提供了线索,弘历才找到凶手,此事只有苏颂歌知情,弘历并未公开,不意给陈十珺招惹祸端。
苏颂歌心下感激,她曾想亲自去给陈十珺送些礼,聊表感谢,怎奈弘历不让她去,说她素日里与陈十珺并无交情,现下突然过去,旁人自然而然的会联想到陈十珺帮了她,这样做只会害了她。
弘历言之有理,苏颂歌也就没给陈十珺送礼,但她心里一直铭记着这份恩情。
陈十珺似乎很少出门,苏颂歌时常逛花园,几乎没怎么遇见过,难得今日相见,她自得近前打声招呼。
在一众使女中,陈十珺的容貌略显普通,苏颂歌看人不在乎容貌,她更在乎的是对方的性格。
两人虽不相熟,但苏颂歌能看得出来,陈十珺的眼中根本就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她的性子恬静且淡然,苏颂歌最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无需可以逢迎避忌,自在随心。
“上次的事多亏得你相助,才能找到凶手,我本想当面道谢,怎奈四爷不让我去打搅你。”
陈十珺莞尔笑应,“姐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实则陈十珺比苏颂歌年长,但因苏颂歌先行承宠,陈十珺至今尚未侍奉过弘历,是以按照惯例,她得尊称苏颂歌一声姐姐。
李嬷嬷特地交代她,如今她有恩于陈十珺,合该趁机与苏颂歌打好关系,多多走动,指不定很快便有承宠的机会,陈十珺却不愿这般。
正因为如此,苏颂歌才十分钦佩她的性子,两人一同在后园长廊中游赏,而后来到水榭边闲坐,给池中欢游的鱼儿喂食。
今日天暖却有风,水榭边的风格外的大,才坐了没多会子,陈十珺连咳了好几声。
苏颂歌一问才知,她近日有些咳嗽,吃了几日的药,将将才好些,大夫嘱咐她不要吹风,她浑给忘了,“姐姐再坐会子,我先回去喝药,等身子好些再来陪你游园。”
苏颂歌起身笑应,“好,姐姐保重身子,咱们改日再约。”
打过招呼后,陈十珺先行离去。
苏颂歌则继续坐在水榭的美人靠边,看着风过水面留下的痕迹,感受着水边的风独有的清甜气息。
坐了会子,忽闻丫鬟白梨道:“哎?这不是陈格格的手绢吗?她的手绢拉下了。”
苏颂歌遂嘱咐白梨去将手绢归还,而她则先行回房去。
行至半路,一小厮近前道:“苏格格,有位名唤芷灼的姑娘,自称是您的妹妹,说是有急事找您,现下人就在后院门口等着。”
苏颂歌一听这话,登时紧张起来,立即去往后门处一探究竟。
快步到得后门处,苏颂歌打开两扇门,却并未在后巷见到姑娘的身影,反倒是有位男子立在巷口。
那高大瘦挺的身影略有些眼熟,苏颂歌仔细一看,这才恍然大悟,“郑公子?怎的是你?”
郑临闻声回首,眼中满是紧张之色,近前焦急询问,“颂歌!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得苏颂歌一脸懵然,“我没事啊!挺好的,芷灼呢?她不是找我吗?她人在哪儿?”
郑临越听越糊涂,“不是你找我来的吗?”
此话一出,苏颂歌顿感不妙,“我没找你。”
方才她太过着急,没顾得细思,此时两人对不上话,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忙问郑临,“是谁跟你说我找你?”
“是一个小男孩过来给我送信,有你所写的信,还有你的耳坠做信物,我便不疑有他。”说着郑临将信拿出来递给她。
苏颂歌接过一看,但见上头以她的名义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弘历冷落她,待她不好,她始终忘不掉郑临,想与他再续前缘,甚至还想与他私奔,约他到后巷见面详谈。
看着上面的那些字,苏颂歌一头雾水,立马否认,“这不是我写的,定是有人冒充我的名义约你过来。”
这就奇怪了,“那你怎会来此?”
“方才有人跟我说我妹妹找我有急事……”当苏颂歌再回首时,却发现那小厮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迹!
苏颂歌暗叹不妙,“这是个陷阱,有人故意约你我来此,你快走,快离开这儿!”
看她神情严肃,郑临越发忧心,不愿离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要害你?你在府中的日子是不是如履薄冰?若是过不下去,便不要再硬撑,我带你离开!”
“你要带她去哪儿?”
一声沉呵从天而降,苏颂歌尚未回首,便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对方的雷霆之怒!
此时的她脊背僵直,心跳不自觉的加快,暗恨自个儿太过大意,居然着了旁人的道儿,被弘历撞个正着!
弘历定会误会,这可如何是好?
郑临却不怕弘历,他的心思一向明确,不怕让人知晓,他正待开口,苏颂歌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抢先对弘历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府中,四爷,这是个误会。”
说着苏颂歌给郑临使眼色,“你先回去,我会跟四爷解释的。”
上回在西郊可以说是巧合,今日两人竟然敢在后巷见面,弘历的眼中哪里容得下沙子?
斜了郑临一眼,弘历眸闪寒光,“郑临贼心不死,觊觎我的女人,你觉得我还会放他离开?”
事实上郑临也没打算独自离开,他望向苏颂歌的眼中难掩深情,“要走一起走,我不会再让你呆在这儿受苦。”
苏颂歌顿感头疼,“郑公子,求你别说了,你越说越乱,我根本解释不清!”
她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讲与弘历,弘历已然看到她手中的信纸,一把夺了过去。
当他看到信上的那些字后,弘历墨瞳微紧,指节不自觉的发颤,愤而将其撕毁,怒视于她的眼中尽是失望,“苏颂歌!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想跟人私奔?”
苏颂歌心累至极,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信不是我写的,有人冒充我的名义陷害我,方才有人跟我说我妹妹找我,我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才慌忙赶来,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郑临,这明显是有人在设局。”
她自认为解释的很清楚,岂料弘历竟是冷眼相待,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编,继续编!”
“我没有瞎编,我说的都是事实!”她极力澄清,弘历却已不敢再轻信她,“谁能给你证明?”
“我……”此时的苏颂歌才想起来,棠微不在府中,白梨那会子去送手绢了,当时她的身边根本没有人,情急之下,她猛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小厮,给我传话的小厮,他肯定有问题!”
李玉忙道:“敢问格格,那个小厮叫什么名字,奴才这就去找人。”
当时她太着急,并未询问他的名字,“我不晓得他叫什么,但我记得他的模样,瘦瘦的,皮肤有点儿黑,比我高半头,约摸二三十岁的模样。”
没有特殊的容貌特征,很难寻找,毕竟府中下人太多,但此事关系重大,四爷坚持要查,李玉只能去召集下人们,由苏颂歌来指认。
府中共有男丁四十二人,四十岁往上的有十人,剩余这三十多位,李玉统统召集过来,苏颂歌一一辨认,却并未看到方才传话的那个人,苏颂歌颇觉诧异,“人都在这儿吗?”
李玉如实答道:“有一位在五日前就回家守丧去了,还有两个出去采买,那是阿丰和阿贵,格格您应该认得他们,其余的四十岁以下的全在这儿了。”
思量再三,她终是没撒谎,失落的摇了摇头,“都不是。”
无奈之下,李玉只好打发众人离开。
在此期间,弘历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他倒是希望这真的是个误会,然而府中人她已全都过目,却没有找到所谓的传话人,这让他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对她越发失望,咬牙恨斥,“苏颂歌!你还有何话可说?”
眼看着苏颂歌陷入危机之中,郑临不愿见她被人斥责,主动揽责,“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见她,才会让人编谎话找她出来,她事先并不知情。”
他虽是一番好意,但这份情,苏颂歌不会领,直白的为他摆明当下的境况,“郑公子,你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揽责?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我们应该想办法找到凶手,而不是背这口黑锅!”
一听到“我们”二字,弘历心火顿旺,冷笑揶揄,“好一个情深似海,患难见真情啊!苏颂歌,你究竟把爷当什么?你们爱情的见证者吗?”
话音未落,弘历怒摔手中的茶盏,破碎的茶盏溅落在地,发出的清脆响声震得人心直颤。
苏颂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郑临下意识转身挡在她身前,生怕那碎片伤到她。
目睹此状,弘历越发恼火,暗恨自己竟成了一个笑话!
饶是心惊胆战,苏颂歌依旧得把话讲明,“四爷,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郑临的信是旁人伪造的,给我传话的人也在撒谎,对方就是故意把我跟他凑在一起,而后让你看到,好让你对我生出疑心,离间你我。”
弘历多希望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只可惜她连个证人都没有,“凡事得讲证据,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所说的话,那你就是在撒谎!”
一再被诬陷,苏颂歌又急又恼,气得眼眶通红,声音明显发颤,“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为何不肯信我?”
因为他们曾有婚约,因为苏颂歌曾为了郑临跟他闹过,那些旧事如一条毒蛇,始终缠绕着弘历,勒得他无法喘息。
忍着心痛,弘历厉声嘶吼,“因为这是第二次了,我已经信过你一次,你却辜负我的信任,与他纠缠不清,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怒锤扶手,弘历再不多言,当即下令,“来人!将郑临关押起来,另行审讯!”
出于男人的自尊心,弘历痛恨郑临,一旦郑临落入他手中,定会遭殃,苏颂歌不愿连累郑临,忍不住为他求情,“郑公子是无辜的,你放他走吧!你若要罚,尽管罚我便是。”
弘历本就恼火,一听到她求情,醋意大发,怒视于她,忿然质问,“怎么?心疼了?你不是已经忘了他吗?我如何待他,与你何干?”
这并非心疼,而是她的本能,“就算只是普通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冤枉。”
现下不论她说什么,弘历都觉得她在演戏,看向她的眼神赤红而淡漠,“你的一面之词,我不会再信!”
郑临见状,越发觉得苏颂歌对他情深义重,更加不愿放手,心生感念的他温声劝道:“颂歌,你顾好自个儿,别再为我求情,我既敢来,便无惧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