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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顾医生,用好药,必须治好这孩子!”

    乌团长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坠石,“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对得起牺牲的池大壮同志。”

    “团长放心,我明白的。”

    顾军医重重点头,转身配药扎针,脸色凝重,“孩子是严重营养不良,浑身新旧伤叠着伤,再加上劳累、虚弱才晕过去,底子亏空得太厉害,能活着已然是不容易,得慢慢往回养。”

    几人沉默守在床边,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政委抬眼扫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脸色骤然一沉,不再半分犹豫:“老乌,我这就安排了。小霍,你立刻带两个战士去卡子山村,暗中摸清情况,别打草惊蛇,把池家主事的人控制住,优待金签收单、村干部证词,一样不落全给我带回来!”

    “是!”

    霍连长挺身立正,转身便走,脚步带风,一身军人的干脆利落。

    洪副营长立刻跟上一句:“政委,这事得同步通报公社革委会。侵吞烈士抚恤金、虐待烈士遗孤,这是顶风犯法,性质太恶,必须从严从重,绝不姑息!”

    “说得对!绝不姑息!”

    王政委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铁,“英雄拿命换天下太平,我们连他唯一的女儿都护不住,这身军装,我们不配穿!”

    窗外的日光斜斜落在床沿,柔软又安静。

    意识空间里,池铃将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她赌赢了。

    部队,果然是烈士最硬的靠山,最亲的娘家。

    一团粉乎乎的小气团气鼓鼓飘在她身旁,奶声奶气满是忿恨:“主人!坏人要倒大霉了!他们全都活该!”

    池铃抬手,轻轻碰了碰软乎乎的云团,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收起,只剩一片冷澈清明:“不急,债要一笔一笔算,仇要一分一分讨。”

    “主人,要不要醒呀?外面的人都在等着你醒呢。”

    “再等等。”池铃语气平静。

    约莫小半个时辰,药液推完,营养针也稳稳挂上。

    顾军医再次探脉检查,终于松了一口气:“王政委,乌团长!孩子体征稳住了,差不多该醒了。”

    池铃灵魂回归,悠悠醒转,虚弱地掀开眼睫,望着围在床边的陌生人,眼里瞬间涌满惊恐与茫然。

    “孩子,别怕,这里是部队卫生所,你安全了。”王政委放轻了声音,柔声安抚。

    池铃喉咙一哽,怯怯地扫过众人,声音细得像丝,带着止不住的抖:“我……我不想被奶奶和婶婶卖给打死媳妇的疯癞子做婆娘,我……我还小……”

    “什么?!他们竟敢卖你?!”

    乌团长怒火“腾”地冲上头顶,音量猛地拔高。

    池铃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慌忙捂住脸,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砸落,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王政委轻轻碰了乌团长一下,皱眉示意他收敛情绪,转头再看向池铃时,语气已是极尽温和:“孩子,别怕,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你在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尽管说,我们给你做主,给你撑腰。”

    一旁的护士小卫弯着眼,轻声问:“小同志,你好些了吗?伤口我给你上过药了,要不要扶你坐起来?喝点麦乳精!”

    池铃轻轻“嗯”了一声。

    小卫和顾军医一左一右将她扶靠在床头,她接过递来的麦乳精,小口小口喝完,才低声道:“谢谢……好多了,没……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政委问你什么,你实话实说就好,不要害怕,知道吗?。”顾军医温声叮嘱。

    池铃沉默片刻,声音轻而哑:“解放军同志,我叫池铃,今年十二,翻过年就十三了。自打我娘没了,池家就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每天有干不完的活,不让我上学。”

    “你没上过学?我们……”乌团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压着怒气道,“你接着说,你在池家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满一整缸水,洗完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衣服,才能去吃饭。可等我洗完,早饭早就没了,我只能捡点残羹剩饭,有时候连一口都没得吃。”

    “上午要去打猪草,家里三头猪全归我管,还要砍柴,活干少了,奶奶就打我,叔叔婶婶也打我,家里的兄弟姐妹全都欺负我。”

    “你竟过的是这种日子?”王政委心口一紧,“部队每年都有钱粮送到你家,你怎么会饿肚子?”

    “我爹牺牲后,我娘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那时候有娘护着,我还上过一年学,可娘一走,奶奶就不准我去了,说堂哥、堂弟、堂姐要读书,家里供不起我……”池铃说着,慢慢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放屁!那笔钱粮是专门养你的,他们也敢吞?池水根没跟他们说清楚?”乌团长气得咬牙。

    池铃听见“池水根”三个字,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声音发怯:“水根叔……他把送来的东西分了两半,一半给了池家,一半拿回了自己家。我亲眼看见的,他……他让我闭嘴,说我敢乱说,就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

    “竟有这种事?”

    王政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念在他是池大壮的同族兄弟,这些年我一直多有关照,还提拔他做了排长,没想到他竟敢欺上瞒下,良心烂透了!必须彻查!”

    他朝门外一挥手:“把池水根带到办公室,暂时不要透露半点风声!”

    “是!”门外小兵应声快步离去。

    池铃深吸一口气,继续轻声道:“八岁那年,我娘为了救落水的堂姐,自己没上来……娘走后第三个月,爷爷又被毒蛇咬了没了。奶奶就说是我克死了爹,克死了娘,说我是丧门星,把我赶到柴房住,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前几天我上山打猪草,遇上大雨淋了病,发烧起不来,躺在柴房里昏死过去,直到昨天傍晚才醒。奶奶见我醒了,逼我起来做饭,我慢了一步,就被她用扫帚打……我又饿又虚,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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