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土灶上的大铁锅里,乳白色的豆浆正翻滚着泡沫,豆香味顺着门缝钻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许意手里握着木勺,搅动着锅底,防止那粘稠的浆液糊了锅。
由于昨天那四十块钱的刺激,许家院子里气氛紧绷,随时都可能闹起来。
许意心里很清楚,张翠花和许老太现在恨不得出口恶气,而那个自诩清高的林婉,恐怕已经嫉妒得红了眼。
院墙根底下,隔壁的王大婶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王大婶是村里出了名的活喇叭,哪家丢了只鸡、哪家婆媳吵了架,只要经过她的嘴,不出半天全村都能知道。
许意昨天特意送了两块五香豆干过去,这会儿王大婶正卖力地履行着眼线的职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许家正房的动静。
“姐,忙着呢?”
林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慢条斯理的调子。
如果不是许意早就看穿了她那层绿茶皮,恐怕真会觉得这姑娘是个心疼姐姐的好妹妹。
许意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木勺稳稳地划过锅底。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挡着光。”
林婉的笑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她往前挪了两步,把手里的大碗放在灶台上。
“妈说你一早上就忙着磨浆煮豆子,怕你累坏了,特意让我给你送碗糖水过来润润嗓子。”
林婉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锅里豆浆的成色,“姐,你这豆浆煮得真好,闻着就比供销社卖的那些都要香。我也想跟着学学,以后好帮你分担点,省得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许意冷笑一声,放下木勺,转过身看着她。
“帮我分担?你是想帮我分担这豆浆,还是想帮我分担那四十块钱?”
林婉被噎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看你这么辛苦心里过意不去。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那……那我就在旁边帮你烧烧火总行吧?”
她说着,也不等许意拒绝,就蹲下身子去够灶火眼旁边的柴火堆。
许意看着她那副做作的姿态,心里一阵反感,正准备直接把人拎出去,眼角余光却瞥见王大婶在院墙外拼命给她使眼色。
许意心中了然,这林婉恐怕是要憋大招了。
“行啊,既然你想烧火,那就看着点火候,别让火断了。我去后院拿个干净的木桶来装浆。”
许意故意把装浆两个字咬得很重,说完便走出了西屋,还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下一道能看清屋里动静的细缝。
林婉蹲在灶火前,听着许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猛地站起身来。
她脸上的委屈和柔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沉。
她死死盯着锅里那翻滚的乳白色豆浆,那是许意发家致富的本钱,是她最看不顺眼的东西。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没文化的村姑能赚这么多钱!”
林婉压低声音咒骂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的是她特意从灶膛深处扒拉出来的草木灰,里面还掺了不少细碎的沙土和发霉的谷壳。
这东西要是撒进锅里,这锅豆浆不仅会变得满是沙砾,还会因为草木灰的碱性反应而产生一股难闻的焦苦味,甚至连豆腐都点不出来。
她颤抖着手打开纸包,正准备往锅里撒,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人,这才一咬牙,将那包灰土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正沸腾的豆浆里。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这林家出来的在往锅里下毒啦!”
一声尖叫突然从院墙外面传过来,震得林婉手里的纸包直接掉进了锅里。
林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只见王大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院墙,正扯着脖子冲着村里的土路大声喊着。
“快来看啊!林婉往许意的豆浆里撒土啦!这心肠黑得哟,真是太坏了!”
王大婶的嗓门极大,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在地里干活的、在路边拉家常的村民们全都呼啦啦地往许家院子里涌。
林婉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想把那些灰土搅散,可草木灰一进热浆就迅速扩散开来,原本洁白的豆浆瞬间变得灰蒙蒙的,还漂浮着不少黑色的谷壳碎片。
“你干什么呢!”
许意猛地推开门,几步跨到灶台前,一把夺过林婉手里的木勺。
“姐……不是,我没有……我只是看火太旺了,想帮那火压一压,不小心把纸包掉进去了……”林婉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身体不停地往后缩。
“压火?压火你往锅里压?”
“林婉,你这双手可真够勤快的,这指缝里还沾着草木灰呢,要不要我带你去大队部,让支书当众帮你洗洗?”
此时,许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张翠花和许老太也从正房里冲了出来,看到这场面,张翠花第一反应就是护着林婉。
“许意你放手!你个死丫头想干啥?婉丫头好心帮你干活,就算不小心弄脏了点东西,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张翠花冲上来想掰许意的手,却被许意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好心?妈,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锅里是什么!”
“这是我花钱买来的黄豆,是我辛辛苦苦磨出来的浆。林婉这一包土撒下去,我这几十块钱的生意就全毁了。这叫好心?这不是毁我生意吗!”
王大婶这时也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拍着大腿在人群里嚷嚷:“我亲眼看见的!林婉那纸包里装的全是脏东西,她趁着许意不在,鬼鬼祟祟地往锅里倒!我这双眼睛可没老花,看得真真切切的!”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声音传到了林婉耳中。
“哎哟,这林婉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咋这么毒呢?”
“就是啊,人家许意赚点钱容易吗?这可是毁人财路啊。”
“读书人?我看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种缺德事儿也干得出来。”
林婉听着周围的指责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平时最在乎名声,哪受过这种羞辱?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林婉捂着脸哭了起来,试图用眼泪来博取同情。
“各位乡亲,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林婉今天坏了我的买卖,这锅豆浆值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许意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她是不小心,那这损失,林婉你是不是得赔给我?”
林婉哭声一顿,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意。
“赔?你要我赔多少?”
“不多。”许意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钱。这锅浆能出五十斤豆干,我卖两毛钱一斤,加上我的人工费和柴火费,三十块钱已经是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你打折了。”
“三十块钱!你抢钱呢!”张翠花尖叫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许老太也拄着拐杖在旁边帮腔:“你个丧门星!想钱想疯了吧?自家人坏点东西还要赔钱?我看你是想逼死你妹妹!”
许意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张昨天刚领的结婚证。
“妈,奶奶,你们搞清楚。我现在已经跟陆征领了证,户口也迁出去了。我现在是陆家的媳妇,这生意是我个人的财产。林婉毁了我的财产,要么赔钱,要么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报案,说有人蓄意破坏生产,搞坏集体副业!”
报案两个字一出,许老太和张翠花顿时没话说了。
在这个年代,搞破坏、抓典型可是大罪,林婉还要考大学,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全毁了。
林婉也吓傻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眼里全是恨意。
“我赔……”
林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知道,今天这亏,她是吃定了。
她回屋翻遍了所有的兜,又从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私房钱里凑了半天,最后还在张翠花的骂骂咧咧中搜刮了一通,才凑齐了三十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扔在了许意面前。
许意一张一张数清楚,当着全村人的面揣进兜里。
“林婉,下次想帮忙,记得先把心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