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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楚楚传书归期至

    两天后,赵辰安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对着一张完整的星图出神,一道从混元宗内部渠道转来的加密传讯,打断了他的思绪。

    传讯来自监察司,但内容却与朝政无关。

    玉简上,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神念印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触碰着他的感知。

    是萧楚楚。

    赵辰安愣了一下,随即接通了传讯。

    玉简上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夫君,我驻守灵蝶宗的十年之期,已近尾声。宗门交接事宜繁杂,但最多半年,我便可返回混元宗。之后……便能回大周了。”

    赵辰安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十年。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他记得清清楚楚,萧楚楚离开大周,前往灵蝶宗执行那十年驻守任务的时候,赵玄还没有出生,柳青也才刚刚怀上赵念。

    那时候,他刚刚在大周站稳脚跟,混元宗的基业也才初具雏形,一切都还处在百废待兴的阶段。

    一转眼,九年多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赵玄已经四岁,在蜀山剑派被疯剑道人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悉心教导。

    而赵念这个小不点,都已经能满院子撒欢跑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他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还有一位妻子,在遥远的东胜神州,为了宗门任务,孤身一人驻守了近十年。

    这十年里,她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赵玄的出生,错过了赵念的牙牙学语,也错过了大周从皇朝晋升为天朝的整个过程。

    赵辰安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期待,有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歉疚。

    他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玉简,将自己的神念注入其中,只回了短短一句话。

    “等你回来时,提前告知,我去接你。”

    传讯发出后,他将玉简放在石桌上,没有再多想。

    有些事情,想得再多也没用,只能用行动去弥补。

    当天晚些时候,赵辰安把这件事告诉了墨玉卿。

    彼时,墨玉卿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古老的剑谱,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她翻动玉册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清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十年……确实很长了。”

    她轻声说:“楚楚她,性子单纯,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赵辰安点了点头,走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是啊。”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她走的时候,澜玉那丫头还小,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如今,澜玉都已经能独当一面,替我分忧了。”

    墨玉卿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赵辰安不是在跟她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因为修行之路而不得不接受的、聚少离多的事实。

    船舱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夜风吹过廊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赵辰安才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等她回来再说吧。”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眼下,还有四座镇台没取完。”

    墨玉卿的目光从剑谱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你这半年内,能取完吗?”

    “能。”

    赵辰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剩下的四座,我已经全部锁定了位置。只要中间不再出什么岔子,半年时间,足够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在萧楚楚回来之前,他必须把二代宗主留下的这盘棋彻底收官。

    他不想让她回来之后,看到的还是一个为了域外那些破事焦头烂额,随时可能再次远行的夫君。

    他想给她,也给这个家,一个真正的、安稳的交代。

    “那就好。”

    墨玉卿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剑谱,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凡事小心。”

    “嗯。”

    赵辰安应了一声,没有再打扰她,起身离开了院子。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也没有去闭关室,而是信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御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赵鼎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听到殿外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赵辰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父皇,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睡不着,随便走走。”

    赵辰安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则走到一旁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关于中天主世界地理志的玉册,翻看了起来。

    赵鼎见状,没有再多问,只是重新坐下,拿起了朱笔。

    他知道,父皇每次有这种反常的举动,都意味着他心里有事。

    但父皇不想说,他便不会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家,这个国,看得更稳一些,让父皇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御书房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赵辰安偶尔翻动玉册的轻响。

    赵辰安看似在看书,但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那些枯燥的地理志上。

    萧楚楚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在他那因为融合了八团火而变得愈发稳固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圈散不开的涟漪。

    他那天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时候,比平时多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手里捏着那支陪伴了赵鼎多年的朱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墨迹在笔尖凝聚,眼看就要滴落下来,染脏底下那份关于边境灵矿调度的紧急文书。

    他却像是毫无察觉,目光穿过奏折,落在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手腕一动,在那份奏折上迅速写下了批语。

    字迹依旧沉稳有力,与往日并无二致。

    只是,在他放下朱笔的那一刻,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了空旷的书房里。

    ……

    赵辰安在准备第九座镇台的具体行程时,一道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明黄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角不知何时又添了几缕银丝。

    他背着手,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茂的绿叶,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是赵道霆。

    “父皇?”

    赵辰安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您怎么出关了?”

    赵道霆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树梢移到自己儿子脸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再不出来看看,我怕这大周的天,都要被你捅个窟窿了。”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很是平淡。

    赵辰安干笑了一声,没接这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父皇身上的气息比上一次见面时,又厚重凝实了许多,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化龙境的巅峰,距离仙台境,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儿臣这点微末道行,哪有那本事。”

    赵辰安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了看那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槐树叶:“倒是父皇您,这次闭关收获不小,想必离那一步不远了。”

    “还差个契机。”

    赵道霆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次出来,不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赵辰安,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朕在闭关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赵辰安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东西?”

    “一股从域外传来的气息扰动,若隐若现。”

    赵道霆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也在回忆那种感觉:“很淡,但也很熟悉,和朕的一个旧识,有点相似。”

    赵辰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域外!父皇人在大周皇宫的闭关室里,隔着厚重的世界壁垒,竟然能感应到域外虚空的气息扰动?

    这怎么可能?

    他自己能感应域外,靠的是那十二团同源的火种,像是自带了一套超远距离的雷达系统。

    可父皇凭什么?

    “您……您是怎么感知到的?”赵辰安忍不住问出了口。

    “朕自己也不知道。”

    赵道霆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或许是直觉吧。到了朕这个境界,有时候,一些冥冥之中的感应,比眼睛看到的还准。”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而是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又去域外了?而且动静还不小。”

    赵辰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事瞒不过去。

    自己融合第六、第七、第八团火时,道基产生的变化一次比一次剧烈,虽然他已经尽力收敛,但那种本源层面的蜕变,恐怕还是会逸散出一些气息。

    他没想到的是,这种气息竟然能被远在皇城闭关的父皇捕捉到。

    “儿臣确实去了几趟。”

    赵辰安没有隐瞒,将二代宗主留下十二座镇台,以及自己为了重塑道基,需要集齐火种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

    他没有提那些镇台的具体凶险,也没有说那块神秘的兽皮卷和六道碑,只是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做了一个最基本的陈述。

    赵道霆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等赵辰安说完,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原来如此。混元宗的二代宗主……倒是个大手笔。你做的事情,朕大概明白了。”

    他似乎对那所谓的道基重塑和圣品功法传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关注点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你取火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东西?”赵道霆问。

    赵辰安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那些镇台本身有些古怪,以及一些天魔活动的痕迹外,并没有遇到什么有智慧的生灵。哦,对了,之前监察司传来消息,有人在春秋商行打听镇台的事情,但线索断了。”

    “春秋商行……”赵道霆咀嚼着这四个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很快就隐去了。

    “那便好。”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点了点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看来,那股气息与你取火之事,没有直接的冲突。”

    说完,他便转过身,朝着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就是出来确认一下,既然没事,朕这几日便会再次闭关。大周的事情,还是像以前一样,你拿主意。”

    “父皇……”赵辰安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出来的目的,不止是确认这个这么简单。

    赵道霆走到廊道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目光看着廊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青石板地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说给赵辰安听。

    “你母妃走的时候,域外也有一阵类似的气息扰动。”

    “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院子,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赵辰安一个人,僵硬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如遭雷击。

    他脑子里轰轰作响,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父皇最后留下的那两句话。

    你母妃走的时候……

    域外也有一阵类似的气息扰动……

    母妃!

    那个在他记忆中,只剩下一点模糊轮廓,那个被整个皇宫讳莫如深,连父皇都极少提起的女人。

    她的离开,竟然和域外有关?

    这怎么可能!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母妃,只是一个出身神秘,后来又悄然离世的普通妃子。

    父皇对她的深情,才导致了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格外宠溺。

    可现在,父皇却亲口告诉他,母妃的离开,伴随着域外的气息扰动!

    那股气息,还和父皇的某个“旧识”相似!

    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像是被闪电串联起来,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为什么父皇对自己的放纵,几乎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

    为什么自己那位来历神秘的母妃,在整个大周的历史记载中,都只有寥寥数语,模糊不清?

    为什么父皇在听到自己要去域外取火时,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最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人”?

    还有,父皇那句轻描淡写的“直觉”……一个化龙境巅峰的修士,真的能凭直觉,隔着世界壁垒,精准地感应到域外虚空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扰动吗?

    不,不可能!

    除非……除非父皇身上,也存在着某种与域外虚空,或者说,与那股“旧识”的气息,有着极深羁绊的东西!

    赵辰安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赵道霆消失的方向,手心不知不觉已经攥出了冷汗。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自己这位父皇。

    那个表面上为了大周殚精竭虑,私下里又有些老谋深算,喜欢给儿子“挖坑”的皇帝,他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自己的母亲,她到底是谁?她又去了哪里?

    是死是活?

    赵辰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院子里的微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想追上去,想把这一切都问个清楚。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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