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20日 上午9:00。
昆明。
西南军政委员会地下作战会议室。
花岗岩长桌。
整块打磨而成。
长十二米,宽三米,重二十吨。
桌面冰冷光滑。
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
白崇禧站在巨幅中国地图前。
手里捏着一份清单。
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截至昨日。
西南银行可动用资金。
三亿两千七百五十八万四千六百美元。
黄金储备八百二十吨。
白银两千三百吨。
另外。
我们在瑞士、伦敦、纽约的保险库里。
还有价值约五千万美元的债券和股票。”
“啪嗒。”
财政厅长手里的钢笔。
掉在花岗岩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张着嘴。
眼睛瞪得滚圆。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些数字。
不止他。
会议室里二十三个人。
从各部部长到军级主官。
全都愣住了。
三亿美元。
1936年的三亿美元。
抵得上大半个中国一整年的财政收入。
“这、这……”
李国富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擦花岗岩地面。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这钱不能动!
主席!
绝对不能全花光!”
他是老财政。
五十多岁。
头发花白。
戴着厚厚的眼镜。
手指因为常年打算盘而变形。
此刻。
这双手在颤抖。
“至少要留三分之二!
万一战争没打起来呢?
万一日本人怂了呢?
这么多钱砸进去。
要是打了水漂。
咱们西南五省三千多万百姓。
拿什么过日子?!”
“砰!”
陈山河一拳砸在桌上。
花岗岩纹丝不动。
他的拳头却瞬间红了。
“放屁!
李厅长。
你他妈是不是老糊涂了?
日本人都把大炮架到卢沟桥了!
还万一没打起来?
等他们真打过来。
你留着那些钱能当子弹用吗?!”
“陈司令!”
李国富也火了。
拍着桌子吼回去。
“你懂经济吗?
三亿美元全买成军火粮食。
堆在仓库里放坏了怎么办?
列强坐地起价。
翻倍卖给我们。
到时候我们就是冤大头!”
“那就更应该现在买!
现在买是市价。
等打起来了。
你有钱都买不到!”
“好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像冷水浇进滚油。
瞬间浇灭了所有争吵。
所有人都看向长桌尽头。
龙啸云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
背挺得笔直。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墨绿色的将官服熨帖平整。
领口的将星。
在惨白的灯光下。
泛着冷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
“李厅长。
你觉得。
该留多少?”
李国富咽了口唾沫。
扶了扶眼镜。
“至少……至少留两亿。
剩下一亿。
分批次采购。
看局势再……”
“我看留五千万就够了。”
后勤部长插话。
“先买最急需的粮食药品。
军火等真打起来再买也不迟。”
“五千万?你打发要饭的呢!”
陈山河又要拍桌子。
“折中。
一亿五。”
副参谋长打圆场。
“留一半花一半。
进退都有余地。”
“一亿五不够!至少两亿!”
“太多了!一亿!”
“两亿!”
“一亿二!”
会议室又吵成一团。
唾沫横飞。
脸红脖子粗。
花岗岩长桌。
倒映着他们扭曲的脸。
白崇禧站在地图前。
没说话。
李宗仁坐在龙啸云左手边。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也没说话。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最终的决定。
终于。
在争吵达到顶峰时。
“咚咚。”
龙啸云敲了敲桌面。
很轻的两下。
却像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会议室安静得。
只能听见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
“都说完了?”
龙啸云问。
没人敢接话。
他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身高。
在日光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越过花岗岩长桌。
一直延伸到尽头的中国地图上。
正好盖住东北三省。
“那我来说。”
他走到地图前。
拿起一根红蓝铅笔。
笔尖从昆明划过。
一路向北。
划过贵阳。
划过重庆。
划过西安。
最后。
停在了北平。
停在了卢沟桥。
“战争一定会打。”
龙啸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而且。
就在明年。
1937年7月左右。
北平。”
“轰——”
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
包括白崇禧和李宗仁。
全都愣住了。
“主、主席……”
李国富声音发颤。
“您……您怎么知道具体日期?
这、这太……”
“太荒谬?”
龙啸云转过头。
看着他。
“李厅长。
你是不是觉得。
我在赌?”
李国富张了张嘴。
没敢说话。
“我不是在赌。
我是在给我们所有人。
留活路。”
“现在。
多花一块钱买粮食。
将来就能少饿死一个百姓。
多花一块钱买子弹。
将来就能少死一个士兵。
多花一块钱修路。
将来就能多运一车物资上前线。”
他直起身。
拿起红蓝铅笔。
在昆明的位置。
重重画了一个圈。
“备用金?
黄金?
美元?”
他笑了。
笑容冰冷。
“等战争打起来。
黄金不如粮食。
美元不如子弹。
到那时候。
钱就是废纸。
擦屁股都嫌硬。”
“至于列强坐地起价……”
龙啸云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十月的昆明。
天高云淡。
远处。
兵工厂的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
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那就让他们涨。”
他转过身。
背对着光。
身影在众人眼中。
像一座山。
“我们有兵工厂。
有钢铁厂。
有化工厂。
现在买。
是买他们的技术和设备。
等我们自己的生产线全开起来。
谁求谁。
还不一定。”
他走回桌前。
拿起那份三亿美元的清单。
“这些钱。
一分不留。
全部花光。”
“买石油。
买钢铁。
买粮食。
买药品。
买机床。
买武器。”
“不要问价格。
不要讲折扣。
只要现货。
只要最好的现货。”
“谁送得快。
加钱买谁的。
谁耍心眼。
玩手段——”
龙啸云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一字一句。
“永远别想赚西南的钱。”
会议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
和窗外隐约的机器轰鸣。
“散会。”
龙啸云坐回椅子上。
拿起下一份文件。
低头看了起来。
“执行命令。
出了问题——”
他抬起头。
最后看了李国富一眼。
“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