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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悲怆

    练武一途,最是讲究“气血”二字。

    江陵白日里要出苦力,耗了精气神,晚间又要在这儿磨筋骨。

    偏偏这肚里连点荤腥油水都见不着,全仗着糙米麸皮吊着命。

    每每走到劲力圆满处,便觉丹田空空如也,虚汗直往外冒。

    此时,若有那通晓内情的武师在此,定能瞧出他这一身火候,已是到了“小成”的边缘。

    脑海中,金色符箓流转:

    【小成(381/400)】

    这符箓虽然能保证江陵每练一遍都会增加一定熟练度,但他基础实在太差。

    若是放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以他的勤奋程度,再加上药浴增补肉食滋养,怕是都能修炼至大成了。

    江陵脚下步子不停。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

    次日。

    绥安县外的江堤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江陵穿着满是泥浆的短褐,和同在堤上拉石头的阿强坐在树荫下歇脚。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就着水下咽。

    “你什么时候去武馆报名?”

    “今天下午就去。”

    阿强叹息,“你真不再考虑一下?我哥当年就是天赋不行,还硬着头皮学武......”

    “结果武没练出来,反而身体亏空,骨头都练酥了,是吧?”江陵打断他,笑着接话,“这事儿你都说三四遍了,比我过世的阿婆还啰嗦。”

    阿强忍不住翻白眼,“说了这么多遍你不还是不听?以后把自己练废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好好,谢谢强哥关心。”江陵十分捧场。

    阿强撇撇嘴,还想再劝劝,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起在河堤做工许久,他了解江陵的性子就像这河堤上的石头,又硬又执拗。

    于是转移话题,“这县里武馆可不少,你想好去哪家了吗?”

    “震远武馆。”

    震远武馆是县里最大的武馆之一。

    他选择那里,倒不是因为其拳法腿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拜师费是县里最便宜的。

    听说老馆主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在战场受伤跛了条腿,于是建了武馆讨生活,规模越办越大,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因为他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所以收费相对其他武馆低了不少。

    “震远武馆?”阿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变了变,“那你岂不是能亲眼见到陆小姐?”

    江陵皱眉,“谁?”

    阿强见他不知,立刻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

    “知县养女陆微。面若天仙,根骨更是不凡。现在就在震远武馆一院。

    学武半年,一套刀法使得行云流水。镖局、锻兵铺子纷纷投出橄榄枝。

    最近她在距离绥安县两百多里外的湘城参加龙门擂,哦,也就是大型的武馆比武切磋,可是大放异彩。

    大家都说是她是整个绥安县中,三年后的武举科考里最有可能夺得首榜首名的人!”

    阿强说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向往之色。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江陵斜他一眼,他倒是不在乎什么陆微不陆微的,倒是对震远武馆、龙门擂以及武举科考更感兴趣。

    阿强所说的一院,是指震远武馆入门之后,会根据根骨天赋以及武道成就,把弟子分为两等,分别加入一院和二院。

    至于武举,这世界的武道科考五年一届,中举可获功名,免赋税、领俸禄、授田产,并获官职,直接实现阶层跃升。

    阿强看了江陵一眼,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说道,“就连和你家有仇的那位赵千户,都想收她做义女。”

    江陵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赵千户?”

    “嗯。不过她不知什么原因没答应。”阿强补充一句。

    这时,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都给老子站好了!”

    穿着对襟短衫、腰间扎着黑带子的壮汉走来。领头的刀疤脸手里掂量着一根沉重的铁木棍。

    “是黑虎帮的张彪。”阿强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手有些抖。

    修河堤这种工程,官府通常会外包给当地的把头。黑虎帮就是这些把头雇佣的打手。

    江陵拉起他往一旁的老槐树后躲,“先看看情况再说。”

    刀疤脸一棍子砸在旁边的运土车上,木板应声碎裂。

    监工赵麻子挤出谄媚的褶子:“哎哟,彪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张彪拍拍他肩膀,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笑,

    “麻子啊,最近辛苦了。上面发话,这个月河工的‘人头税’得翻倍。”

    赵麻子脸色一僵,点头哈腰地抹着冷汗:“彪爷,这工期紧,拨的银子本来就少,您通融通融……”

    “唉,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张彪一脸无奈,“但这修堤的铁锹、箩筐,都是兄弟们置办的,这些贱民们这天用坏一个、那天用坏一个的,都需要银子啊。我们也是为了这县里的百姓不是?”

    江陵嘴角扯出抹冷笑,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着,张彪指了指天,“谁有怨言,那不仅是和我们黑虎帮过不去,更是和县太爷的工程过不去。”

    “爷,求您开恩……”

    一个老劳工突然颤巍巍地跪下,满是皱纹的额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地上砸去,

    “咱们一天就两碗稀粥一块饼,再扣一半,哪有力气干活啊。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婆娘和孙女,可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已渗了血。

    江陵手指缩了缩。

    这老劳工是看着原主长大的王老头。

    父亲被打死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怕受牵连,躲着他们走,只有他不顾晦气,帮他把父亲的尸首用破草席从乱葬岗抗了出来。

    近月,看江陵家日子艰难,还时不时带几个热红薯送来。

    分明他家里也有三口人要养,自己都吃不饱肚子。

    于江陵家而言,这是恩。

    王老头这一开口,周围顿时骚乱了起来,好些人撂了挑子,跪在地上求情。

    “饶了我们吧,求您了......”

    “连饭都吃不起了......”

    看着这一幕,张彪眼里闪过抹狠戾。

    露出沉痛神情,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掌,轻轻放在老头肩膀,“老伯,我理解你们,也请你们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我们也不容易啊......”

    下一秒,“咔嚓”。

    惨叫声撕裂了河岸,老人肩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挥下,发出阵阵闷响。

    王老头无力地护着头,身体不断抽搐,周围那么多人,却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好一个杀鸡儆猴。

    江陵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双眼发红,“畜牲.....”

    阿强惊恐地看着他,不知是被张彪吓到,还是被江陵此时的阴郁到极致的表情吓到,压低声音,“陵子,你冷静点。”

    江陵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到,冲下去就是送死。

    河堤上渐渐没了动静。

    王老头身紧紧闭着眼,看样子只剩下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张彪丢掉木棍扫视四周,满脸无辜,“用力重了点。还有谁不满?”

    无人再发出声来。

    张彪眼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着带人走了,没去看地上的人一眼。

    实际上,不论是王老头求情之时,还是他自己挥手打人之时,他也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江陵紧紧抿着唇,走过去,背起奄奄一息的老王头,要送他回家。

    阿强颤巍巍站起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陵子……”

    他想说他也要一起,但却发现自己腿软地走都走不动。

    赵麻子没阻止江陵,反手塞了一串铜钱在老人衣服兜里。

    江陵看他,他就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双手不安地相互搓捻着,“老人家在河堤上干了三五年了,不容易,拿去治伤。”

    江陵道了声谢。

    河堤上的大人们对劳工都是动辄打骂,偏偏只有这位赵监工平日里对大伙算得上良善。

    虽然江陵抿得出这其中多有懦弱怕事的意味,但世道艰难,能做到如此已经不易。

    老王头家离江陵家三个铺子的距离。

    他把浑身是血的老王头交给老太太,大概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就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把身上除去拜师钱之外的所有铜板都塞给了老太太。

    “红薯钱。”

    老太太红着眼犹豫要不要接过的时候,他这样说。

    绕过巷口,身后传来阵阵悲怆的痛哭声。

    江陵没回头,但拳头捏地很紧。

    ……

    下午。

    下了工,他带着母亲给的二两银子,来到震云武馆门前。

    两尊石狮子有些破败,大门前站着个青年,正一丝不苟地打扫着门口落叶,连角落缝隙都扫地一尘不染。

    江陵走上前:“这位师兄,我想进武馆学武,可否引荐?”

    青年停下手头动作,上下打量一眼,眉目温和:“普通学徒束脩二两。”

    江陵将怀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掏得起。”

    青年接过布包,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布包上的褶皱,直到两边褶皱基本对称,才满意点头,“跟我来吧。”

    这是,强迫症?

    看着他的动作,江陵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随着厚重木门推开,连天的呼呵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扑面而来。

    路过演武场。两侧红木架上,兵器寒光凛然,角隅石锁、木桩、沙袋齐备。院中矗立一座青砖小擂台。

    “陈铮师兄好。”

    “陈师兄!”

    一路上,不少弟子停下动作向青年行礼。

    江陵暗暗思量,看来这位叫陈铮的青年在武馆威望不低。

    走入中堂,正位上坐着一个老者。

    他身着一领洗得发青的短打,须发斑白,双目开合间精光内敛,布满老茧的手上举着一个烟锅,吸了两口,一脸陶醉。

    “师傅,这是新来的弟子,束脩已收。”

    陈铮恭敬地行礼,把江陵的布包递上,转身出去了。

    老者掂量几下布包,目光在江陵那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有些蜡黄的脸上。

    “武馆内共有三位坐堂教头,某家袁诚。”老者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陵躬身行礼,“弟子江陵,见过袁师傅。”

    “嗯。过来,站直了。先测根骨。”袁诚颔首说道。

    江陵依言上前。

    袁诚起身,那双铁钳般手先是捏了捏江陵的肩胛,又顺着脊椎下按。

    江陵只觉得那其所过之处骨头隐隐作痛。

    好重的力道。

    片刻,他收回手,皱眉,“根骨下等,勉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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