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蜿蜒,黄土漫天。
一辆青帷马车在热风里不紧不慢地驶向绥安县的方向。
马车外表朴素,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若是有眼力的人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车辕用的是上等的铁梨木,车轮裹着一层熟牛皮,车厢四角的铜包角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车厢内,一个少女正盘腿坐在软垫上。
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穿一袭月白色的窄袖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带,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记的脸。
眉如远山,不画而翠;眸若寒潭,不点而深。
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五官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过的,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她的皮肤极白,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仿佛会发光一般。
整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幅工笔仕女图,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她便是陆微。
震远武馆的骄傲,龙门擂的榜眼,绥安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角色。
然而此刻,这位清冷如霜的少女,正做着一件与她的气质完全不符的事。
她左手捧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桂花糕。
右手捏着一块已经咬了一半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沾着一点糕点的碎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清冷外表截然不同的、软乎乎的满足感。
“唔。”
陆微满足地将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的碎屑。
这个动作若是被绥安县那些仰慕她的少年郎看到,怕是要当场呆住。
那个在擂台上三招劈翻对手、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的冰山美人,私下里居然是这副模样?
陆微显然对此毫无自觉。
她舔干净嘴角,又低头看向油纸包里剩下的五块桂花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那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又拿起了一块。
“小姐。”
对面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陆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行走江湖的干练之气。
“您已经吃了整整一路了。”
女子看着陆微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旁边空掉的三个食盒,
“从湘城出来到现在,您吃了四包蜜饯、三包糖酥、两包松子糖、一包杏仁酥,现在又在吃桂花糕。您的牙不疼吗?”
陆微眨了眨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心虚。
“……不疼。”
“您昨晚还说牙疼。”
“……今天不疼了。”
女子无奈:“小姐,您马上就要回绥安县了。到时候武馆的人、县衙的人、还有那些仰慕您的世家子弟,都会来迎接您。
您想想,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清冷出尘、武功高强的陆家小姐,还是一个吃甜食吃到牙疼的小姑娘?”
陆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女子。
然后飞快地把桂花糕塞进了嘴里。
“唔唔唔唔(他们看不到)。”她含含糊糊地说。
女子:“……”
她就知道会这样。
陆微咽下桂花糕,又舔了舔手指,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四块桂花糕重新包好,塞进座位底下的食盒里。
接过女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贪吃的小姑娘不是她。
这变脸的速度,女子看了十几年,依然叹为观止。
“对了。”陆微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声音恢复了清冷,“今年武馆外门比试的最终结果,你打听到了吗?”
女子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打听到了。今年魁首,不是屈听戈。”
陆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屈听戈?”她的眉头轻轻蹙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以他的实力,应该没有对手才对。输给了谁?”
陆微问道。
她心里已经开始猜测,难道是言蹊?还是周家的弟子?
“一个叫江陵的少年。”
陆微眼中诧异。
江陵?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
“他是谁?”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困惑,“是哪个世家的子弟么?”
“都不是。”女子摇摇头,
“据说是今年才冒出来的新人,没有任何武馆和世家背景。
一路从预选赛打上来,未尝败绩。”
“未尝败绩?”陆微的眉毛微微挑起。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盏的杯沿,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战绩,即便是当年的她,也没能做到。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比如,走的是什么路数?”
“消息很少。”女子面露难色,“只知道他路数很杂,拜在袁诚门下。”
陆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对了,小姐。”女子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
“说。”
“花溪遥已经在绥安县了。”
陆微美眸眨动几下:“她什么时候到的?”
“好几个月了。”女子说,“她之前一直在黑虎帮那边潜伏,说是打探到了蛇窟的一点下落。”
“蛇窟?”陆微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然后呢?”
“被人截胡了,那人是个高手,她手下的人没能跟上。”女子摇了摇头,“接着,黑虎帮一夜之间被灭。花溪遥还没来得及跟进动手,蛇窟的线索就断了。”
陆微低头思索。
黑虎帮被灭的事,她在湘城就听说了。当时她只当是绥安县衙剿匪,没有太在意。
陆微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找人帮我给花溪遥带句话。”
“小姐请说。”
“告诉她,我很快就回去。让她在绥安县等着,不要轻举妄动。”陆微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让她代我向‘那位’问好。”
女子的神色微微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陆微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座位底下的食盒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她飞快地弯下腰,从食盒里又摸出了一块桂花糕。
“小姐!”
“最后一块。”陆微面无表情地说,腮帮子已经鼓了起来。